大唐帝陵外。
與之前所見的任何一處皇陵都截然不同。
映入眼簾,是一片甯靜祥和的山谷,桃花灼灼,開得漫山遍野,甚至能隐約聽見遠處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
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站在這裏,李虎三人卻隻覺得瘆得慌。
“大人,這地方.....太不對勁了。”李虎手掌下意識地按在刀柄上,整個人面露警惕不安。
“哪有帝陵會是這副模樣?跟個陽春三月的郊外似的,邪門!”
周平眉頭緊鎖,環顧眼前桃源盛景:“傳聞天策帝生前最擅權謀機變,用兵如神,心術更被譽爲曆代帝王之最。他的試煉,恐怕不會是正面對敵那麽簡單。”
話音未落,一旁的牛大力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胸口,臉色煞白如紙,汗珠從額角滾落。
“大人.....”牛大力聲音滿是恐懼。
“俺......俺身體裏那些黑氣.....它們.....它們好像在害怕?想要鑽回俺骨頭縫裏去!”
盧璘心中一凜。
連霸道絕倫的始帝魔氣,都會感到恐懼?
這大唐天策帝魔,究竟是何等存在!
四人穿過桃林,來到山谷深處。
一座看似普通,完全由山體開鑿而成的石門,靜靜地矗立在他們面前。
“入此門者,需答三問:何爲真?何爲假?何爲你真正想要的?”
李虎和周平還在辨認字迹,盧璘瞳孔深處的赤紅色光芒一閃,臉上浮現出癫狂笑容。
“裝神弄鬼!”老戲骨上線,盧璘發出一聲怪笑。
“真假與我何幹?我隻要你的力量!你的全部!”
話音落下,盧璘一步踏出。
轟!
周身黑金色的龍形氣焰爆燃升騰,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向石門!
“大人!”李虎等人大驚失色。
可石門在盧璘接觸到的前一刻,倏地向内打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将盧璘身影吞沒。
“跟上!”
李虎怒吼一聲,與周平、牛大力一同沖了上去。
可他們三人卻像是撞在了一堵氣牆上,被一股力量彈了回來,狼狽地摔倒在地。
周平掙紮着爬起,臉色極其難看。
“應該是.....精神試煉!”
“大人的意識被拉進去了!我們進不去!”
……
無盡黑暗與墜落後,盧璘意識恢複清明。
眼前光影變幻,嘈雜的人聲、車馬聲、貨郎的叫賣聲,一股腦地湧入他的感官。
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是鱗次栉比的商鋪和民居,挂着各式各樣的幌子。
穿着各色衣衫的行人摩肩接踵,臉上都帶着安居樂業的平和笑容。
這裏是......臨安府!
不是那座被血祭後,隻剩下斷壁殘垣與無盡怨魂的死域廢墟。
而是十幾年前,那個繁華、熱鬧、充滿了煙火氣的臨安府!
盧璘的身體僵住了。
“璘哥兒!發什麽愣呢?快回來吃飯了!”一道女聲,從身後傳來。
這個聲音.....
盧璘身體一顫,脖頸一點一點地轉了過去。
不遠處,一個身穿粗布衣裳,荊钗布裙的中年婦人,提着一個菜籃子,滿眼慈愛地看着他。
是.....娘?
還活着的娘。
盧璘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擡起腳,想要沖過去。
可神魂深處,由五帝清明意志構築的陣勢,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讓他停住腳步。
假的!
這是幻境!
另一個聲音在盧璘腦海中瘋狂咆哮。
可是.....
可是娘的笑容是那麽的真,甚至連眼角的細紋,都和自己記憶最深處的模樣,一模一樣。
“璘哥兒,你這孩子,傻站着幹什麽?”
李氏看盧璘不動,笑着搖了搖頭,主動走了過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無比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盧璘手腕。
“快跟娘回家,你爹還等着你呢!今天可是你鄉試放榜的大日子,可不能耽擱了!”
太真實了。
真實到盧璘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盧璘任由李氏拉着,機械地邁動着腳步,朝着枕水巷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相熟的街坊鄰居看到他們,紛紛熱情地打着招呼。
“哎喲,這不是盧家大嫂嘛!恭喜恭喜啊!”
“你家璘哥兒可真是有出息,聽說這次鄉試,一舉奪得了解元公啊!”
“這孩子我從小看着長大的,就說他聰慧過人,将來必定是人中龍鳳,要當大官的!”
盧璘麻木地對着一張張熟悉笑臉點頭緻意,腦海中瘋狂運轉。
這個幻境的目的是什麽?
僅僅是爲了用溫情來腐蝕我的意志嗎?
天策帝手段會是這麽簡單嗎?
穿過熟悉的枕水巷,推開小院門。
院子裏,父親盧厚坐在石桌旁,手裏端着一杯粗茶,桌子上仿着他那杆不離身的煙槍。
看到盧璘進來,盧厚站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璘哥兒回來了?”
“爹給你做好了你最愛吃的臘豬腳.......”
爹.....
盧璘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知道這是假的。
真實的爹娘早已在臨安府血祭中,化爲了黎煌長生路上的枯骨。
可是.....
如果......
如果能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再多待一會兒.....
哪怕隻是片刻,也好.....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像藤蔓一般,不斷滋生,纏繞住了盧璘整個神魂。
就在這時!
嗡!
體内的五份帝王傳承,突然劇烈震顫。
一股刺痛,從神魂最深處傳來,盧璘瞳孔驟縮。
不對!
這個幻境,不僅僅是幻覺!
它在抽取我的本源!我的生命力。
這股被抽離的感覺,與昭甯帝在血祭法陣中的遭遇,何其相似。
劇痛讓盧璘的理智瞬間回歸。
強行壓下情緒,目光飛快地掃過周圍的一切。
盧璘看見了。
陽光下,爹娘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邊緣處發生着一種極其輕微、不自然的扭曲。
院牆外,街道盡頭的景象,也并非完全靜止,而是在微微地波動,像是水面倒影。
“這就是天策帝的試煉?”
“用我内心最渴望,最柔軟的東西來構建一個完美的牢籠,讓我在不知不覺的溫情中,被慢慢抽幹本源,化爲他的養料?”
好歹毒的手段。
盧璘表面上依舊維持着那種失魂落魄,被巨大驚喜沖昏頭腦的模樣,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紅,聲音帶着一絲哽咽。
“爹.....娘.....”
繼續演下去。
我倒要看看,這個試煉,真正的核心到底是什麽。
“苦了這麽多年了,璘哥兒,你真是出息了,給娘,給咱們盧家掙了好大一份光啊!”
李氏滿臉自豪地拉着盧璘坐到石桌旁。
“快坐下,先吃飯,今天咱們一家人,好好慶祝,過兩天回下河村報喜,也讓你爺開心開心。”
飯菜很快被端了上來,色香味俱全,熱氣騰騰。
盧璘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臘豬腳,放進嘴裏。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還是記憶中那個味道。
盧璘一邊吃着,一邊配合着父母,說着進京趕考的計劃.....
可盧璘一顆心,越說越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幻境中沉浸得越深,情緒波動越大,生命本源流逝的速度,就越快!
這個幻境,是以自己情感爲食!
就在盧璘準備繼續配合下去,尋找這幻境核心時。
坐在對面的李氏,突然停下手中筷子。
李氏擡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慈愛的笑容,但笑容深處,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她湊近盧璘,在他耳邊低語:
“璘哥兒,你知道嗎?”
“這個世界之所以這麽完美,之所以你能鄉試奪魁,光耀門楣......”
“是因爲......”
“........有人替你承受了所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