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如最後看了一眼已經沒有聲息的年輕卧底,他這個歲數應該是在警校時就已經被特情選中了。
抽離了檔案,派進來。
他們不會長得特别出衆,也不會是學習很好。
甚至身上也不會有特别闆正的氣質。
把他們丢入人群中,根本不會有人覺得他們是警察。
而進入到犯罪集團内部後,很多時候得不到己方的援助,就好像是現在,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在地穴裏。
他都能猜到文曲他們會如何處理屍體。
地穴連通的暗房裏有一個巨大的濃硫酸池,屍骨被丢進去,這個世間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在找到這個卧底警察的痕迹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但應該這樣麽?
他也有家人在等着他回去。
隻是,現在無法将他的遺體帶出去。
他的目光落向那個年輕人脖子上帶着的小鐵牌,那上面粗糙地刻着一個“正”字。
應該是手工制作的。
李澤如伸手,将它從那低垂的脖頸上取下來。
翻了下後面,“平安”兩個字頗爲工整。
他盯着那兩個字看了片刻,将它包入一個特殊制造的小袋子後,才将它揣入衣服的内袋裏。
即使肉體無法回到地面,那總要留下一些東西證明他存在過。
李澤如不再停留,向外走去。
岩壁一側壁燈昏黃的光将他的輪廓一面照亮,又将一面隐匿在黑暗中。
模糊的影子投遞在地面上,讓人無從分辨,那走向地面的人究竟是那忠誠的獵犬,還是那桀骜的頭狼。
防爆門打開的時候,漫天星鬥靜谧無聲,壓入他的視野。
文曲沒有走,一直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着他。
但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
半晌,文曲打破了沉默,“澤如,你已經做出了選擇麽?”
李澤如側頭看了看對方,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卧底應該早就被韓星濤出賣給組織了,但他卻一直沒有出事。
李澤如對此并沒有覺得意外,也不難想象祿存的打算。
一個已經暴露馬甲的卧底,他可以給警方傳遞正确的消息,也可以輕易被控制給警方傳遞錯誤的消息。
會将留他到最關鍵的時刻,打磨成一把兇猛的刀,從而影響警方的行動結果。
而現在,李澤如居然有一種想要笑出來的感覺。
前有幺鳥,後有鼹鼠。
他倒是想知道祿存會容忍到什麽程度,反正他也沒有什麽在意的了。
但文曲不太一樣,他的心中還有武曲,會希望挽救武曲。
“澤希,今天之後,你要對阿爹說,是我讓你幫我查出鼹鼠的。
“因爲他已經掌握了鴻巨組從長林到春河的運輸途徑,整理出清晰的結構,準備要傳遞給警方,所以不能再留他了。”
他語氣平靜地說道,沒有一絲猶豫。
就算是祿存得到消息後,派人去查,哪怕是派出組織内最神秘多變的搖光也一樣,都隻會是這個結果。
文曲段澤希回看過來,定定地盯着對方看了一會兒,但他沒有能夠從那雙深沉的眼睛裏看出一絲情緒和破綻。
“我知道了。”
他點頭,又看向了星空。
當李澤如邁下一個台階的時候,文曲忽然問道:“澤如,你是怎麽走出來的呢?”
但下一秒他就搖了搖頭,“不,你沒有走出來,如果你走出來了,你不會做現在這樣的事情。
“……隻是……你怎麽做到不影響正常的生活呢?”
他的眼睛裏已經湧起一絲水潤的光,在銀亮的月色中輕輕晃動。
李澤如沉默了,他知道文曲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實驗失敗,武曲不會複活的這種準備。
可是他也不知道他爲什麽會不影響正常的生活。
或者說,已經在影響了。
失去最重要的人,他痛不欲生。
但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并沒有什麽感覺,隻會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甚至連眼淚都不會流。
會很正常的吃飯,睡覺,鍛煉身體,工作上班,整理家務,喂貓鏟屎,出席葬禮。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隻是,在經過同一家早餐店,習慣性地轉向身後詢問對方想要吃什麽,是不是還是小馄饨的時候不會再有人回應。
又或者按照以往計算的用量購買日用品帶了對方一份,送過去打開門的時候,不會有人迎出來,驚訝地問他【你怎麽知道我要買它了?】
再或者,工作裏查看卷宗的時候,就某個方面提出看法的時候,那個人也不會再提出同樣的或者另外一種思路了。
……
這些熟悉的場景都不會再出現在他往後的生命中了。
會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他所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了。
也會一次又一次的讓他痛徹心扉。
但現在他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去壓抑,他得向前走,将那些害了宋饋的人一一誅殺才能徹底放下。
李澤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的紋路清晰有力。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小孩子了,他已經有能力去反抗了。
他不隻是要韓星濤和祿存付出代價,他也要組織灰飛煙滅。
因此,他需要蟄伏和忍耐。
哪怕要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與仇敵虛與委蛇。
就在文曲以爲李澤如不會回答他的時候,他聽見了對方輕柔溫和的聲音,“向前走,隻要向前走就行,前方會有路的。”
文曲抿了下唇,眯了下眼睛,露出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神色,“行了,快走吧你。”
李澤如擡腳邁下了台階,走向自己的車。
他拉開車門啓動車子調轉車頭,向莊園外開去的時候。
從後視鏡瞥了一眼。
斯文儒雅的青年還站在原地,仰着頭看星星,大概是不想讓淚落下去。
但視力良好的李澤如還是瞥見一行微弱的光從那蒼白的面頰兩側流下去,滴落在地。
他沒有想去安慰,這種事情沒有人能完全感同身受,每個人走向前的路都不一樣,那是條單行線。
李澤如并沒有第一時間回去自己的家,他拎着鑰匙打開了宋饋原本的住處。
這裏還保持着宋饋離家時的狀态。
科特·R·巴托爾和安妮·M·巴托爾共同編寫的初版《犯罪心理》被打開到犯罪行爲溯源那一章放在茶幾上。
《動機和人格》與《普通心理學》也整齊的擺在旁邊與幾本厚厚的筆記本擠在一處。
那裏面記錄着兒童心理學和關于自閉症的研究資料及治療方案。
還有唐谕各個階段的表現情況。
他們曾一起研究和讨論過,最終敲定了一套計劃,效果還不錯。
他微微側頭看向另一邊,米黃色的台燈歪歪斜斜的靠在沙發背上,與已經被洗幹淨的玻璃杯相鄰。
李澤如悄無聲息地走到沙發前,安靜地坐下去,黑暗籠罩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