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谕立刻擡起頭,看向前方,在顔色差不多的牆壁間搜尋着三角号的标志。
“阿铮,你找到宋老師了麽?”
匆匆趕來的容琛問道。
“還沒有,不過——”
唐谕沒有回頭,他從腳步聲中得知來人是容琛。
他搜尋的動作沒有停止,聲音戛然而止,半眯起來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沒再說什麽,就朝着那個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容琛挑了下眉,他的目光落在剛剛唐谕停所在的牆壁前,注意到了灰色牆壁上的符号,看起來好像是古琴琴譜,他曾經在他母親的遺物中看到過。
不過現在,他面前的這個琴譜更像是改良過的某種密碼樣式。
他沒有辦法立刻就參透上面的意思,不過看唐谕的神情,很明顯是能夠破譯出來的。
但現在也不是發問的好時機,容琛拿出手機,将這個符号照下來,第一時間發給了陳昀甯。
他的這個小夥伴兒也很會解謎題。
容琛用餘光瞥了一眼向着前方快步前進的人,微微垂了下眼睛。
片刻後,他從口袋裏拿出随身攜帶的一小片酒精濕巾,撕開包裝後,擡手将它貼在了符号上,将它快速從牆壁上抹去。
又在确定沒有留痕迹後,也朝着唐谕所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的直覺幾乎不會出錯,這個琴譜一樣的符号不能輕易讓别人看見,否則可能會引出某些羅亂。
将它留下未必是件好事,拍個照就可以了。
很快,他就在根據牆壁上的三角号找到了前行的唐谕。
他們一路摸過去,在一處平緩幹燥的空地看見了倒伏在地的宋饋。
看着那道熟悉的輪廓,唐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宋饋就那麽側躺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唐谕幾乎在看見迫切要找的人的瞬間就停下了腳步,到了這一步,恐懼攫住了他的心。
他甚至不敢第一時間去上前确定對方是不是還活着,因爲這一瞬間,他無法接受再度失去。
容琛看了一看,倒是理解唐谕的心情。
他在前兩天也曾經領略到了,陳昀甯的手機切斷的瞬間,那種恐懼即将失去的情緒就已經充斥在了内心。
甚至在旗下的安保公司的人找到陳昀甯的時候,他也反複确認過,恨不得能立刻就飛過去。
但結果,在他看到對方的第一時間,反而有了一種另外的膽怯,生出些類似于近鄉情怯的感覺。
這可能就是人類複雜情緒中的一種。
别人幫不上忙的。
他沒有試圖去安慰或者和唐谕說什麽,而是走到靠在牆壁上,一樣閉着眼睛,陷入昏迷的女性旁邊,擡手試探對方鼻息的時候,餘光看見唐谕已經走到了宋饋的身邊,沒有第一時間試圖挪動對方,反而是仔細地查看着那具身上的受傷情況。
當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這是正确的做法,可以避免二次傷害。
容琛的手指又向下移動到女人的脖頸上,感受到了穩定的跳動節奏,就不再擔心對方了。
這應該就是崔大丫了。
眉眼和臉型與看守所内的崔鑫有幾分相像,一看就有血緣關系。
看起來,應該是宋饋追着她來到這裏的。
但——爲什麽又都躺在這裏?
巨大的疑問在他的心中劃過。
容琛用手铐鎖好崔大丫的雙手,拿着對講機聯系孟鋼,說明所在位置和情況後,轉頭看向已經将宋饋頭部擡起來,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對方攬在懷中的唐谕。
那張從來淡漠的,沒什麽太多表情的面容上,浮現出抑制不住地擔憂。
“宋……饋……”
唐谕低低地,斷斷續續地叫着對方的名字,“宋饋……”
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拍了拍那蒼白的面容。
心中拂過一絲酸澀,像是濕潤的小羽毛輕輕刷過,難過但卻并不悲傷。
宋饋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睑下顫動了幾下。
嘴唇微微翕動,慢慢張開了眼睛,“嗯……别……害怕……”
他感覺到攬住他脊背的人手在顫抖,視線逐漸變得清晰,認出了面前的人。
但是大腦的思維還沒有完全跟上,“别……害怕……小谕……”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一種呓語。
但唐谕還是聽清楚了,聽清楚了那個名字。
正在查看宋饋肩膀和衣服上爲什麽潮濕的人,手上的動作一滞。
瞪大了眼睛,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
從他九歲以後,所有人都叫他秦铮,因爲能叫他唐谕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就好像在他五歲以後,不會有人再叫他睿寅一般。
他忍不住哽咽了一下,眼底有水光在隐隐閃動。
宋饋的目光還是有些渙散,意識中還有無數灰白色的羽毛在飛,漸漸被看不見的風吹散,變成一顆顆微弱的光斑,如同春夏交替時紛紛揚揚的柳絮,在與他告别後,向遠處飄去,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遠方。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又混亂又輕松,不斷重複着崩塌,解構和重建。
想要清醒,卻怎麽也清醒不過來。
意識消失前,曾經那種被控制住身體的感覺又回來了。
但這一次他卻無法再看見後續發生了什麽。
迷茫時,他聽見有人低低地呼喚着他,“……宋饋……”
這個聲音指引着他走出來,在他即将走到那團白色的光明時,一道清朗利落的聲音拂過:“你要好好向前走,好好地活下去。”
宋饋茫然回頭,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但他還是忍住沒有動,感覺心裏似乎缺少了某樣重要的東西。
“宋饋……”外面的聲音依舊在不斷地呼喚着他。
宋饋猶豫了片刻,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回身,繼續向那團白光走去。
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動了動,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冰雪一般的容顔離得他很近,黑色的瞳孔深處隻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宋饋忍不住凝視着那雙水光即将溢出的眼眸,勉強自己擡起手,在腦中意識還在震蕩混亂中,輕輕拍在對方的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背上,喃喃道:“别怕……小谕……别害怕……”
唐谕忍不住收緊手臂,将對方徹底攬入懷中,将頭靠在對方已經濕潤的肩膀上,終于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