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樂回想起與蕭琴打交道的種種,深以爲然。
蕭琴就像一頭固執的犟驢,順着毛摸或許還能走兩步,一旦逆了她的意,或觸及她那脆弱的自尊,立刻尥蹶子,不分好歹往懸崖邊上沖。
旁人的勸誡提醒,在她看來全是瞧不起她、束縛她的繩索。
除非她自己狠狠摔下懸崖,否則絕不會回頭看看那是不是一條路。
“我明白了。”沈長樂依偎進蕭徹懷裏,低聲道,“往後,我隻看顧好咱們這個家便是。至于姑太太和外甥女……她們自己的路,終究得自己走。我們能救急,卻救不了她們的性子。”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蕭府内幾家歡喜幾家愁的複雜光景。
沈長樂握緊了手中的契書,那是實實在在的産業,能解燃眉之急,也能爲未來鋪路。
……
趙嬷嬷風塵仆仆地從洛陽趕了回來,來不及歇口氣,便到沈長樂跟前仔細回禀。
她臉色凝重:“太太,表姑奶奶的芙姐兒,在林家确實……不大好。林太太瞧着是個嚴苛的,對孫女并不上心,奶娘丫鬟也不甚精心,我去時,姐兒瞧着比同齡孩子瘦小些,衣裳也不算頂整潔。老奴雖借着咱們蕭家的名頭,言語間提醒了幾句,那林太太面兒上應了,可眼神不大善。我實在放心不下,臨走前特意留了兩個機靈的小子在林家左近,每日打聽些動靜,免得咱們離得遠,姐兒真受了委屈都不知道。”
沈長樂聽完,眉頭便蹙了起來。
她沉吟片刻,讓人去請黃琳。
黃琳這十來日在蕭家,雖少了婆母的刻薄規矩,心裏卻無一日不惦記女兒,又怕久不歸家更惹婆家不滿,正是心焦如焚之時。
一聽趙嬷嬷帶回來的消息,得知女兒可能被苛待,哪裏還坐得住?
當即眼淚就下來了,恨不得插翅飛回洛陽。
“舅母,我……我得回去!芙姐兒還那麽小……”她慌得語無倫次,轉身就要去收拾行李。
沈長樂見她這模樣,知道攔不住,也不欲攔,隻肅容叮囑道:“回去也好,孩子離不得娘。隻是琳姐兒,我先前與你說的那些話,你可還記得?在婆家,不能一味軟忍。他們若再拿孝道、規矩、甚至孩子來拿捏你,你須得知道反抗,知道給自己、給孩子尋一條活路。一味委曲求全,換不來尊重,隻會讓他們變本加厲。”
黃琳此刻滿心都是女兒,胡亂點頭應着:“我記得,舅母,我都記得。”
沈長樂知她未必真聽進去,但話已說到,也隻能盡人事。
她轉頭吩咐下去,盡管家中不寬裕,還是爲黃琳備下了足足兩馬車的禮物,既有開封特産、绫羅綢緞,也有給孩子的玩器、滋補藥材,分量十足,體面周全。
這既是舅舅家對外甥女的照拂,也是給黃琳帶回林家的底氣——讓林家看看,黃琳并非無依無靠。
蕭琴看着那裝得滿滿當當的兩大車東西,心中最後那點因算賬而生的芥蒂,也悄然消散了。她拉着沈長樂的手,眼圈微紅:“弟妹,讓你費心了,還破費這許多……”
此刻她是真心覺得,這個弟媳婦,面冷心熱,做事周全,實在是沒得挑剔。
送走黃琳,蕭琴自己的去留便成了問題。
她猶豫着對沈長樂道:“琳兒一個人回去,我實在不放心。我想着,要麽回江南老宅,要麽……去洛陽置辦個小院子,守着她們母女過下半輩子。”
沈長樂卻搖頭,冷靜地幫她分析:“姑太太,您與黃家是義絕,雖說事出有因。但您若大張旗鼓去洛陽置産居住,落在林家或旁人眼裏,是什麽意思?是去給女兒撐腰,還是去提醒他們林家有個沒什麽靠山的姻親?您這樣,反而讓琳姐兒在婆家更難自處。回江南……路途遙遠,您身子剛有起色,經不起颠簸,且琳姐兒真有什麽事,遠水救不了近火。”
她話鋒一轉,提出更切實的建議:“依我看,您不如就在開封安穩下來。這裏離洛陽不算太遠,真有急事,馳援也來得及。您手頭還有産業銀錢,生計不愁。至于日後養老……”
她看了眼侍立在一旁、低眉順眼的錢氏,“錢氏是個老實本分的,您何不正式收她爲義女?讓她承歡膝下。再去慈幼堂挑個年紀小、根基好的孩子,記在洪哥名下,繼承香火。如此,您晚年有兒孫相伴,香火有繼,又能與琳姐兒彼此照應,豈不兩全?”
蕭琴一聽,下意識便搖頭:“不是自己肚皮裏出來的,哪裏養得熟?錢氏她……”
她瞥向錢氏,眼神複雜,到底意難平。
沈長樂正色道:“姑太太,洪哥兒的事,當真怪不到錢氏頭上。若是八字相克,當初合婚時便該駁了。既成了親,便是緣分。洪哥兒自己不珍惜身子,是命數,與他人何幹?錢氏或許怯懦,不善言辭,可心性仁厚。您病重時,是誰守在你床前喂藥擦身?是她。這份孝心,千金難買。她娘家不管她,您便是她最親的長輩,不過是一碗飯一張床的事,您的嫁妝難道還供不起?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總好過您一個人冷冷清清。女人何苦爲難女人?”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又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蕭琴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心中那點固執的怨氣,在現實考量與沈長樂的直指要害下,慢慢松動。
她再看向怯生生、眼圈微紅的錢氏,想起病中那雙爲自己擦拭的手,硬起的心腸終究軟了幾分。
“罷了……”她長長歎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就……就依你說的辦吧。”
朱嬷嬷在一旁聽得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這個倔強又糊塗的主子,總算聽了回勸,走了步明白棋!
她連忙給錢氏使眼色。錢氏早已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在蕭琴面前,哽咽着喊了一聲:“母親……”
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蕭琴别過頭,沒有扶她,卻也沒有再出惡言,隻淡淡道:“起來吧,以後……好好過日子。”
沈長樂看着這一幕,微微颔首。
勸服蕭琴,固然是爲了家宅安甯,少些是非,但何嘗不是給這苦命婆媳一條生路?
她轉身離開,将空間留給她們。
有些心結,需要時間慢慢化解;有些新的生活,需要她們自己一步步去走。
而她的目光,已投向更遠處——
……
扳倒黃志遠一役,收獲遠超預期。
蕭徹不僅一舉在河南官場立威,更實際掌控了黃家大部分關鍵資源與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