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她長長舒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尚未收起的銀票的一角,慶幸之情溢于言表,“幸好我從林家那兒,硬生生截回了八萬兩。否則,這趟真是賠本賺吆喝,還要倒貼進去一萬兩。”
想到此處,她不由對自己當時的果斷決策感到幾分自得。
若非當機立斷索要巨額賠償,蕭家此番豈不是做了樁虧本買賣?
即便爲了親戚情面,這虧吃得也着實冤枉。
朱影見主子神色緩和,卻又提起另一樁事,聲音放得更低些:“太太,還有一樁——此番随行的護衛、仆役、師爺們,往返奔波,辛苦不說,在洛陽時也是繃緊了弦,個個盡力。按規矩,事畢之後,主家需得有所賞賜,以示慰勞,也圖個下次好支使。這賞銀……該如何定奪?庫上如今雖有了這筆進項,但年節開銷、各處打點、太太您的身子……用錢的地方也多。”
是啊,底下人出了力,冒着得罪地頭蛇的風險,自然盼着主家的賞。
賞得太薄,寒了人心;賞得太厚,如今雖寬裕些,卻也不能大手大腳。
她沉吟片刻,心中飛快盤算,開口道:“兩位刑名師爺,是讀書人,也是此番的關鍵,勞苦功高。一人封五十兩銀子,用紅封套了,客氣些送去,就說辛苦他們了。”
“護衛們,每人賞二兩。他們風餐露宿,護衛周全,該賞。”
“其餘跟去的管事、小厮、粗使仆役,每人賞半兩至一兩。”
朱影一邊默記,一邊心裏也在撥算盤,賞銀發下去,又是好幾百兩出去了。
她忍不住輕聲嘀咕:“這般算下來,加上路上的開銷,林家這八萬兩,咱們真正落袋的……其實也沒賺多少,幾乎算是平了賬,白忙一場,還得擔着風險。”
沈長樂何嘗不知?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日頭,長長歎了口氣,帶着幾分自嘲:“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再多要些,或者把條件開得更狠些。隻是如今再說這些,也遲了。”
她擺擺手,“罷了,總歸沒虧本,還替黃琳掙下了偌大家業,咱們也得了個不好惹的名聲,震懾了宵小,也不算全無收獲。銀子嘛,慢慢再賺就是了。”
如今手頭有了這幾萬兩活水,加上糖果鋪生意蒸蒸日上,田莊産出穩定,蕭徹官位穩固後那些合規矩的孝敬——主要是土産年禮也多了起來,府中經濟總算寬裕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捉襟見肘,拆東牆補西牆。
沈長樂也謹記蕭徹的叮囑,貴重禮物一概拒收,隻收些山野土産,既不落人口實,也維持了必要的往來。
想起蕭徹,他已離府多日,帶着姜豐的命令,去下轄某縣查一樁棘手的積案去了。
天氣漸寒,沈長樂放心不下,早幾日已派人送了厚實的秋冬衣物鞋襪過去,又遣了得力的長随前去聽用,順便打聽一下那邊的進展。
這日午後,她剛在書房坐下,準備将府中近期的幾筆大賬再核對一遍,丫鬟便進來禀報:“太太,表奶奶來了,說想單獨見見您。”
沈長樂從賬冊中擡起頭,微微有些詫異。
錢氏獨自前來,所爲何事?
她心下思量着,還是合上了賬本:“請她進來吧。”
……
錢氏被引了進來。
她依舊是一身半舊不新的素色衣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卻隻簪了支最簡單的銀簪。
進屋後,她先是不安地飛快瞥了沈長樂一眼,随即垂下頭,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給舅母請安。”
聲音輕柔,手指卻緊緊攥着帕子。
“坐吧。”沈長樂示意丫鬟看茶,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姑太太和琳姐兒剛走,你怎麽沒一同回去?可是有什麽事?”
錢氏在繡墩上坐了半邊,雙手捧着丫鬟遞來的熱茶,指尖微微發白。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擡起頭,眼圈已然紅了,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舅母……我……我實在是……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眼淚撲簌簌落下,她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缺口:“自從姑奶奶回來,婆母她……她心裏不痛快,看我就更不順眼了。琳妹妹有嫁妝,有舅舅和舅母做主,如今更是……得了那麽多産業。可我……我什麽都沒有。婆母說我克夫,是掃把星,留在家裏白吃飯……平日裏言語刻薄便罷了,如今竟是……竟是連我的月例都克扣了大半,吃穿用度一減再減,還時常指派我做些粗重活計,動辄打罵……朱嬷嬷勸過,可婆母正在氣頭上,連嬷嬷的話也不太聽了。”
她擦着眼淚,越說越委屈:“我知道,我是寡婦,命不好,婆母心裏苦,拿我出氣也是常情……以往我也都忍了。可是……可是那日聽了舅太太對琳妹妹說的那番話……”
她擡起淚眼,看向沈長樂,眼中第一次有了微弱卻清晰的光芒,混雜着渴望與恐懼,“舅母說,女子不能一味隐忍,要懂得爲自己打算,要……要有點滾刀肉的氣勢。我……我聽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孤注一擲的堅定:“我不想……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才二十出頭,難道往後的幾十年,都要這樣戰戰兢兢、挨打受罵、看人臉色過活嗎?婆母的性子……姑奶奶的事過後,她越發偏執了,我怕……我怕哪天她氣狠了,真把我趕出去,或者……或者随便配個什麽不堪的人打發了……舅母,我求您,給我指條路吧!我……我該怎麽做?”
沈長樂靜靜聽着,心中了然。
錢氏的處境,比黃琳更糟。
黃琳尚有嫁妝、有母親和舅舅可倚仗。
而錢氏,娘家不管,無子無女,丈夫早逝,在蕭琴眼裏幾乎是個純粹的累贅和出氣筒。
以往她逆來順受,尚能得一隅安身,如今蕭琴接連受挫,憋悶邪火無處發洩,錢氏這個最軟的柿子,自然首當其沖。
“你先别哭。”沈長樂讓丫鬟給她換了杯熱茶,語氣平靜,“你能想到來找我,願意說出這些話,已是邁出了最難的一步。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這是人之常情,沒什麽錯。”
她略作沉吟,問道:“你手頭,可還有些私己?嫁妝還剩多少?蕭琴……姑太太可曾替你管着,或是你自己拿着?”
錢氏臉上泛起羞愧的紅色,低聲道:“當初嫁過來時,娘家……本就給的寒酸,這些年,早已貼補得差不多了。婆母……婆母說我不會理家,剩下的那點體己,早就花沒了。我……我手中并無餘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