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當橡木門隔絕了孩子們離去的腳步聲,校長辦公室内陷入了一種不同于之前的寂靜。 肖像畫裏的曆任校長們似乎都識趣地假裝睡着,或者至少将注意力放在了别處,隻有偶爾輕微的鼾聲或羽毛筆劃過的沙沙聲證明他們的存在。福克斯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将頭埋進了翅膀下。

阿不思·鄧布利多沒有立刻轉身。他依然站在福克斯的栖枝旁,手指無意識地梳理着鳳凰溫暖的尾羽,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投向了遙遠而模糊的過去,或者僅僅是今晚這場鬧劇所帶來的、令人疲憊的現狀。萬聖節晚宴的歡快氣氛,巨怪的闖入,孩子們的冒險,以及随之而來的種種……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匆忙上演的戲劇,而他永遠是那個站在幕布後面,試圖掌控節奏,卻時常感到力不從心的導演。

蓋勒特·格林德沃——此刻,在隻剩下他們兩人的空間裏,他允許自己卸下“格雷夫”助教那層冷漠而模糊的面具,盡管那面具早已與他自身融爲一體,難以剝離——依舊站在壁爐前。爐火在他深邃的眼窩裏跳躍,映照出裏面冰封之下湧動的熔岩。他的視線牢牢鎖在鄧布利多的背影上,那件星星月亮的紫色長袍在他眼中顯得既熟悉又刺目。如此明亮的色彩,與他記憶中戈德裏克山谷那個夏天裏,少年阿不思身上洋溢的光芒如出一轍,卻又包裹了太多歲月沉澱下的、無法磨滅的滄桑與重負。

“三個麻煩精。”格林德沃最終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比剛才對孩子們說話時低沉了些,去掉了那層刻意的冰冷,但依舊帶着鋒利的邊緣,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尤其是那個最小的。”他指的是萊爾。那身可笑的蓬蓬裙,那對因爲緊張或激動就顫個不停、暴露所有情緒的貓耳,還有那副因爲一點驚吓或運動過量就顯得蒼白的臉色……無一不讓他心頭煩躁。這種煩躁源于一種他幾乎不願承認的、根植于心底的恐懼——恐懼失去,恐懼那與生俱來的、如同玻璃般易碎的脆弱。

鄧布利多終于轉過身,半月形眼鏡後的藍色眼睛看向格林德沃,帶着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了然。“他們繼承了我們的某些特質,蓋勒特。莫法的決斷和責任感,阿薩利斯的沖動和對‘榮耀’的渴望……還有萊爾……”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他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敏銳,以及……不惜涉險去保護他在乎的人的那份心意。”

“心意?”格林德沃嗤笑一聲,邁步走向鄧布利多,他的步伐沉穩,帶着一種即使刻意收斂也無法完全掩蓋的、屬于掠食者的氣場。“心意在巨怪的木棍面前毫無用處。他那點小聰明,如果不是那個紅頭發小子的運氣……”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語像冰冷的霧氣彌漫在兩人之間。他停在了鄧布利多面前,距離近得足以讓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和身上散發出的、截然不同的氣息——一邊是檸檬雪寶、羊皮紙和某種古老魔法的溫和味道,另一邊則是冷冽的金屬、舊書籍灰塵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決鬥場上的硝煙氣息。

“但他沒有使用無聲咒。”鄧布利多平靜地指出,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提醒,“他遵守了我們的約定。在那種情況下,他能保持冷靜,指出巨怪的弱點,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約定?”格林德沃的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但他的目光卻緊緊攫住鄧布利多的眼睛,仿佛要從中讀取每一個細微的情緒波動,“我們之間的約定還少嗎,阿不思?而它們又有多大意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某種危險的、暗示性的意味,指向那些橫亘在他們之間、無法觸碰的過往。

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肖像畫裏的一位前校長忍不住輕微地動了動,立刻被旁邊的另一位用眼神制止了。

鄧布利多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一絲痛楚迅速掠過,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但格林德沃看到了。他總是能看到。那痛楚像一根細小的針,刺入他早已冰封的心髒,帶來一陣尖銳的、熟悉的悸動。

“今晚的事情,有意義。”鄧布利多避開了那個危險的話題,将視線轉向桌上一個緩慢旋轉的、散發着銀色霧氣的銀器,“它提醒我們,危險可以以任何形式,在任何時刻降臨。也提醒我們,孩子們在成長,他們有自己的選擇,有時……會做出超出我們預料的事情。”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像當年的我們。”

“我們?”格林德沃逼近一步,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溫度。他比鄧布利多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視,目光如炬,試圖燒穿那層總是平靜無波的表面。“我們追求的是改變世界的偉大利益,阿不思!不是在這種……這種幼稚的冒險遊戲裏,爲了幾個不相幹的人賭上性命!”他的聲音裏壓抑着怒火,但這怒火之下,是更深層、更複雜的東西——一種對被鄧布利多稱之爲“責任”和“愛”的這些東西所束縛的、既憤怒又無可奈何的情緒。他看着阿不思将心力耗費在這些瑣碎的、關于學校和學生的煩惱上,看着他将那些孩子,包括他們自己的三個,置于他那廣闊而充滿憂慮的羽翼之下,卻仿佛将他們共同描繪過的、那個更輝煌更自由的未來,遺落在了某個布滿灰塵的角落。

“沒有人生來就是不相幹的,蓋勒特。”鄧布利多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每一個生命都有其價值。而保護他們,是我的責任,也是你的,既然你選擇了留在這裏。”他擡起眼,重新迎上格林德沃的目光,那雙藍色的眼睛此刻如同最深沉的海洋,表面波瀾不驚,深處卻潛藏着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情感漩渦。“還是說,你已經開始後悔這個‘選擇’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個潘多拉魔盒。格林德沃的呼吸微微一滞。後悔?留在霍格沃茨,以這種可笑的身份,每天面對着那些懵懂無知的學生,忍受着英國這潮濕陰冷的天氣,以及近在咫尺卻仿佛遠隔天涯的阿不思·鄧布利多?他本該在紐蒙迦德的高塔上,或者在歐洲的某個權力中心,繼續他未竟的事業……或者,幹脆在1945年那場決鬥中死去,也好過如今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日複一日的煎熬與……守護。

是的,守護。這個詞語讓他感到一陣自我厭惡。但他留下來了。爲了什麽?爲了那個在血盟瓶破碎後,阿不思眼中一閃而過的、他以爲再也不會看到的微光?爲了這三個流淌着他們兩人血液、如同最奇特的魔法造物般的孩子?還是僅僅因爲,除了這裏,他早已無處可去,而阿不思·鄧布利多,是他漫長而黑暗的一生中,唯一無法熄滅,也無法逃離的光源?

他沒有回答。他隻是深深地、幾乎帶着掠奪性地凝視着鄧布利多的眼睛,仿佛想從這片藍色的海洋中打撈起什麽早已沉沒的東西。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說道:“你很清楚我爲什麽在這裏,阿不思。永遠别用這種問題來試探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鄧布利多垂在身側的手上,那隻手曾經與他緊密相握,共同立下血盟,也曾舉起老魔杖,指向他的心髒。即使恢複到年輕狀态,那隻手上依舊布滿了歲月的痕迹。

格林德沃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門口,黑色的長袍下擺在身後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仿佛要斬斷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膠着的情感。在拉開辦公室門之前,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恢複了平日裏的冷硬:“管好你那顆過度負責的心,也管好我們的‘麻煩精’。下一次,我不保證我隻會提溜着他們的後領把他們帶回來。”

說完,他用力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旋轉的石階之下。

鄧布利多站在原地,沒有動彈。辦公室裏隻剩下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福克斯偶爾發出的、夢呓般的輕鳴。他緩緩擡起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無法掩飾的疲憊。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塊檸檬雪寶,卻沒有吃,隻是捏在指間。

蓋勒特的感情,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風暴,猛烈、專制、充滿了毀滅性與占有欲。即使過去了這麽多年,即使被高牆、歲月和無法挽回的過去所阻隔,那風暴的餘威依然能穿透一切,攪動他試圖維持的平靜。他渴望靠近,卻又用尖刺将自己武裝;他留在了霍格沃茨,這個他最不屑的“象牙塔”裏,以一種别扭而沉默的方式,履行着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承諾與……守護。

鄧布利多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下,霍格沃茨城堡的輪廓在月光中顯得靜谧而神秘。巨怪的鬧劇結束了,孩子們安全了,但更大的陰影正在遠處聚集。而在他自己的堡壘裏,他與那個他一生中最深刻的錯誤、最熾烈的愛戀、最痛苦的對手,如今最複雜的家人,共同維系着這個脆弱而奇特的平衡。

這平衡能維持多久?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今晚,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風暴中心傳來的、既灼熱又冰冷的溫度。而他,阿不思·珀西瓦爾·伍爾弗裏克·布賴恩·鄧布利多,依然站在這裏,守護着這座城堡,守護着裏面的孩子們,也守護着這份與蓋勒特·格林德沃之間,扭曲、痛苦、無法割舍,或許也永不熄滅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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