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首輔垂眸看着地面:“聽聞太後昨日接見了朝臣,而今日,又擅自出宮來到老臣的府邸。縱使您是太後娘娘,老臣也勸您迷途知返!”
太後語氣愈發溫和,言詞懇切道:“哀家并非輕佻謀亂之人,今日來找閣老,是想說服閣老,同意哀家參政理事!”
聞言,高首輔霍然起身,眼睛怒睜着,手指死死扣住桌角,近乎咬牙切齒道:“太後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麽?”
太後也站起身,眼神堅定:“閣老可知,王淑妃今日在禦花園出了意外,被假山石砸的不醒人事,本懷像穩固的皇嗣也随之沒了!”
高首輔怔然,眼中閃過思索之色,又隻消片刻便知這不是尋常的意外。
照他對皇帝的了解,隻可能是昨日太後接見朝臣,讓他起了忌憚之心。
而王淑妃又是太後侄女,一但生下皇子,隻怕太後和王家勢力合謀,挾天子以令諸侯。
隻是,到底做的太難看,畢竟虎毒不食子,皇帝也太薄情寡義了。
太後見他面色頹然,語氣關切的說道:“皇帝于哀家沒什麽孝道可言,閣老心知肚明。”
“哀家可有因着心中不快,而敗壞皇帝的名聲?哀家身爲大靖的太後,隻要祖宗家業穩固,就是受點委屈又如何?不過是關起門來,過自己頤養天年的日子罷了。”
“可閣老一把年紀,爲了皇帝鞠躬盡瘁,皇帝可有一次記得你的教誨?”
“他昏招頻出,爲了私利,一次次攪亂朝堂。天下誰人不知崔昀野對皇帝有扶持之功,可皇帝做事絲毫不顧體面,爲了打壓崔昀野,先是禍害無辜百姓,後又迫害沈曜。”
“朝堂烏煙瘴氣,間接害死了顔成不說,還害了珹王世子!老珹王何辜?”
她語氣愈發激動,直逼的高首輔認清現實。
“皇帝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不宜繼續總攬朝綱,哀家可暫時教養着些,待皇帝心智成熟,哀家定會還政于皇帝。”
“便是閣老不信哀家,可哀家隻是一介婦人,除了仰仗閣老和衆大臣治國,還能讓這江山改了姓麽?”
“不說王室宗親還在,就先帝的恭王,也是個頗有賢名的王爺,哀家如何能牝雞司晨?權宜之計罷了!”
“甯遠侯對皇帝心懷怨恨,珹王也恨皇帝誤了世子性命,這兩人都手握重兵,一旦他們對朝廷出手,那這大靖江山可還能穩固?”
“若哀家能轄制住皇帝,那些想以皇帝無德爲借口作亂的人,也就歇了心思,百利而無一害!”
“閣老忠于皇帝,難道就任由大靖江山風雨飄搖了麽?”
高首輔身形顫抖,兩行熱淚垂落臉龐。
何至于此?
先帝雖被王至禮掣肘,可帝王威儀從未消減,後宮無有幹政者,前朝百官也是恭敬守禮。
便是王至禮,也隻是政務上強勢,侍奉君上的禮儀也是不錯的。
可到了皇帝這兒,逼的崔昀野當衆給天子難堪不說,如今皇位都坐了快兩年了,又來個太後想要臨朝稱制。
太後面色嚴肅的望高首輔,低了下頭,鄭重的說道:“哀家言盡于此,望閣老爲着大局,快些做出決斷。珹王心恨皇帝,瞧着甯遠侯遲遲不動手,也要按捺不住的。”
說罷,沉重的歎了口氣,轉身走出高府。
然太後回宮後并未歇着,接連不斷的宣朝中大臣進壽和宮商議。
有的人果斷赴皇宮看太後到底想做什麽,有的人膽小怕事,直接言詞拒絕,有的人處事圓滑,稱病暫時不去的,私下裏再聯系那些去過太後宮裏的人。
此番動作已經表明,太後要幹涉朝政了。
嚴昭自是很快得到消息,知道事情的開始是張靖發起的頭,雖近日聯系不上崔昀野,也知這是他的手筆。
皇帝問起,他隻說太後想要幹政。
具體怎麽幹政,正統帝坐在養心殿禦座上,手捏着眉心,卻是怎麽也想不明白。
如今王淑妃已經沒了皇嗣,後宮之中,也暫時沒有懷孕者,太後這番動作是要做什麽?
他不可抑制的猜測,太後是在爲梧州的恭王造勢,可他又覺着荒謬。
想要動搖皇位,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駕崩,才能讓幼子登基或兄終弟及。
似乎隻在幾日間,太後和皇帝原本還算溫馨的母子關系,迅速破裂。
一個居于乾清宮,一個居于壽和宮,王不見王,劍拔弩張。
…………
五日後。
沈毅穿着官服進金銮殿上早朝,入目的文武百官,都在眼打機鋒。
他扯唇一笑,去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高首輔頭還裹着紗布,腳步卻穩當的走進殿内,在百官之前站定。
太監尖細的嗓音唱喝後,正統帝如往常般步入殿内,目光掃過底下的沈毅,皺了皺眉頭,走上禦座。
衆臣工山呼萬歲後。
高首輔又高聲道:“太後娘娘千歲,千千歲!”
正統帝瞬間捏緊了拳頭,疑惑的望着他。
殿内也安靜了幾瞬,可随後,陸續不整齊的聲音在高呼太後千歲。
在正統帝将要出聲詢問,他們這是做什麽的時候。
兩個太監搬着一道珠簾從殿側進入,走上禦座,在正統帝左側稍微靠後半步的距離,将珠簾放下。
又有兩個太監合力搬着一張形制樸素的座椅放到珠簾後面。
這還有什麽不懂的?
正統帝霍然起身,指着太監斥道:“放肆!!你們這是做什麽?想要造反麽?”
“皇帝不可急躁!”
太後穿着朝服穩步走進殿内,直視正統帝,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肅聲道:“哀家自今日起,臨朝稱制,垂簾聽政,與皇帝一同監國理政。”
“望皇帝多加勤勉,哀家也好早日還政!”
說罷,不顧正統帝震驚憤恨到無以複加的臉色,去到珠簾後坐下。
正統帝氣到渾身顫抖,回頭望向底下的百官,竟無一人出言制止。
連之前跳的最厲害的許振滿,都緘口不言。
正統帝咬牙一字一句道:“祖宗家法,後宮不得幹政!朕也不同意太後進到金銮殿!”
他轉身看向那道珠簾,面冷聲也冷:“請母後馬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