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帶着哨音,胸膛劇烈地起伏,像一座壓抑着岩漿的火山在強行擴張。他像是要把肺裏所有積郁的煩躁、不解和無處發洩的憋悶都吸進去,再用鋼鐵般的意志碾成粉末。目光掃過桌角那半截還在袅袅冒着青煙的香煙,他沒有任何猶豫,伸出拇指和食指,精準而粗暴地掐住了那一點橘紅色的火星。
皮肉接觸高溫的瞬間發出極輕微的“嗤”聲,火星在他粗粝的指腹下頑強地跳動、掙紮了一下,最終徹底熄滅,隻留下一縷更加纖細、帶着焦糊味的青煙,扭曲着升騰,很快消散在昏黃的燈光裏。指腹留下一個清晰的、帶着灼痛的圓形印記。
“行吧,”他長長地、重重地呼出那口濁氣,聲音像是從磨砂紙上滾過,帶着一種筋疲力盡又無可奈何的妥協,還夾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我的三班長,”他刻意加重了“我的”兩個字,目光複雜地落在史今身上,“你,盡快把資料抄一份。”他用指關節用力敲了敲桌面,發出笃笃的悶響,仿佛在敲定一項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找人,給你老班長送去,這總行了吧?”不等史今回應,他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别磨蹭了!趕緊學你的!那點墨水省着點用!”
史今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了,像兩顆投入火種的炭星,迸發出驚喜的光芒。他嘴角向上揚起,那笑容混合着得償所願的喜悅和一絲因給連長添麻煩而産生的深深歉意,顯得格外生動。
他幾乎是撲到桌面上,一把抓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舊鋼筆,旋開筆帽的動作快得帶風。筆尖迫不及待地落在粗糙的稿紙上,發出“沙沙沙沙”急促而歡快的摩擦聲,仿佛一支輕騎兵在平原上疾馳。他弓着背,肩膀微微聳動,全神貫注,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眼前那疊許三多整理的學習資料和筆下流淌出的字迹。
伍六一一直緊繃得像根弓弦的身體,随着連長那句“行吧”終于松懈下來。他幾乎是無聲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深沉,仿佛要把胸腔裏憋了一整晚的緊張、擔憂和空氣都徹底置換出去。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形成一個釋然的弧度。他重新拿起那本被他戲稱爲“天書”的“初中寶典”,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面,強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那些在他看來如同天書般扭曲的文字和公式上。書頁翻動的聲音帶着一種笨拙的認真。
高城接過許三多默默遞過來的那個印着紅五星的舊搪瓷缸子,入手溫熱。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微燙的溫水順着幹澀的喉嚨滑下,稍稍澆滅了胸中那股無名燥火。他重重地把杯子頓回桌面,發出一聲悶響,幾滴水珠濺了出來。
“你也别閑着,”他頭也不擡,對着許三多揚了揚下巴,語氣不容置疑,“學你的去!”說完,他一把抓過那本厚得像磚頭的《軍校研究生核心課程精要》,嘩啦一聲翻開。書頁在他指間快速翻動,最終停在一個畫滿複雜線條和符号的管理學模型頁。他的眉頭越擰越緊,幾乎要擰成一個死結,眼神專注得仿佛要鑽進紙裏,右手無意識地撓着後腦勺,短發茬在指縫間簌簌作響。
“啧…”他煩躁地咂了下嘴,鋼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着毫無意義的圓圈和線條,“得去圖書館借幾本參考書…這玩意兒,有點門道…”
小小的會議室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充滿張力的甯靜。四顆腦袋湊在台燈投射出的、昏黃而溫暖的光暈下,隻有書頁翻動的嘩啦聲、鋼筆在紙上疾走的沙沙聲、偶爾的歎息和筆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的輕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沉靜而專注的畫卷。窗外的夜色如同濃墨,在不知不覺間漸漸褪色,透出黎明前青灰色的微光,而燈下的四人,卻渾然不覺。
一整晚的鏖戰,伍六一的進展幾乎可以用“龜速”來形容。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正想放棄時,一擡頭,目光撞上了史今的側臉。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班長專注的輪廓:眉頭微蹙,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嘴唇無聲地、快速地翕動着,默念着那些拗口的知識點,眼神裏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一股強烈的、不服輸的勁頭猛地從伍六一腳底闆直沖天靈蓋!爲了班長,拼了!他在心底無聲地怒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鋼七連沒有孬兵!爬也得爬過去!
史今終于長長舒了口氣,帶着滿足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本抄寫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新本子。紙張邊緣因爲反複翻閱而有些毛糙,墨迹在燈光下泛着濕潤的光澤。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轉頭看向伍六一那張因爲用力過度而痛苦扭曲的臉,忍不住伸出手,溫暖厚實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伍六一緊繃的肩膀,聲音帶着安撫的溫和:“六一,去睡會兒。腦子不清醒,記不住東西。硬熬着沒用,聽話。”
另一邊,高城還深陷在那個複雜的管理學模型裏,眉頭擰成的疙瘩絲毫沒有松開的迹象。他手指用力地揪着後腦勺的短發,仿佛要把那點靈感揪出來。“得去圖書館借幾本參考書……”他喃喃自語,更像是對自己的提醒,鋼筆在草稿紙上畫下的圓圈越來越大,越來越淩亂。
許三多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塊沉默的磐石。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燈下奮戰的連長、疲憊卻滿足的班長、咬牙堅持的伍六一,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溫暖而欣慰的弧度。
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桌子另一端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時,那抹笑意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黯淡下去。眼神裏湧起深切的懷念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要是隊長(袁朗)也在就好了……他一定有辦法……
宿舍裏,通鋪上。成才和白鐵軍在黑暗中清晰地聽到了許三多輕手輕腳離開的細微動靜。兩人在黑暗中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雖然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都心領神會。
成才無聲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蓋住了耳朵;白鐵軍則直接把自己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沉悶的歎息。
明天?明天就輪到他們倆跟着許三多加練了!現在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立刻、馬上、不顧一切地睡覺!否則,等待他們的,将是許三多親自制定的、被伍六一私下稱爲“地獄輪回”的體能加強訓練計劃。那滋味,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清晨的操場,薄霧如同輕紗般彌漫,尚未散盡,空氣清冽而濕潤,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許三多的身影已經如同标槍般釘在場地中央,開始了每日雷打不動的晨練。
他的動作剛猛迅捷,帶着破釜沉舟的氣勢。每一拳擊出,都帶着撕裂空氣的“嗖嗖”銳響,仿佛能洞穿薄霧;每一腿掃過,勢大力沉,卻在即将觸及想象中目标要害的刹那,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拽住,驟然凝定,展現出令人咋舌的精準控制力。汗珠順着他緊繃的下颌線滑落,砸在微濕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