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結束的号聲還未響起,宿舍裏一片靜谧,隻有此起彼伏的、帶着疲憊的鼾聲。
許三多卻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手臂的酸脹感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在短暫的休息後更加清晰地提醒着他訓練的痕迹。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像隻靈巧的貓,輕手輕腳地溜下了床,穿好作訓服,徑直走到宿舍門外的樹下。
沒有猶豫,他俯身趴下,雙手撐地,身體繃成一條直線,開始了俯卧撐。汗水幾乎瞬間就湧了出來,沿着他緊繃的額角、鼻尖彙聚成大滴大滴的汗珠,沉重地砸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在地上上濺起塵土。他的動作标準而穩定,每一次下壓和撐起,都帶着一種近乎苛刻的自律。手臂的酸痛在動作中被反複拉扯,他卻仿佛感覺不到,隻是專注地數着次數,眼神銳利。
宿舍内,成才睡得并不沉。他迷迷糊糊間,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是了,是許三多那平穩綿長的呼吸聲!他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許三多的床鋪——空無一人!成才心裏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立刻翻身坐起,動靜驚醒了鄰床的白鐵軍。
白鐵軍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成才?吵啥……” 話沒說完,他也看到了許三多空着的床鋪,再順着成才的目光望向窗外隐約可見的那個俯卧撐身影,瞬間睡意全無,倒吸一口涼氣:“我滴個親娘咧……三多又開始了?!” 他認命般地歎了口氣,深吸一口氣,猛地坐起,開始飛快地整理自己亂糟糟的床鋪,動作帶着一股悲壯的利落感。
白鐵軍的動靜和王宇等人被吵醒的不滿嘟囔,很快讓其他幾個新兵也徹底清醒了。他們看到白鐵軍麻利地整理好床鋪,然後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表情,視死如歸般地跟出了宿舍門。
王宇、陳晨、賀琪幾個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被點燃的鬥志。許三多在加練,白鐵皮都上了,他們能躺得住嗎?幾人無聲地達成默契,迅速整理好内務,也跟了出去。
成才看着空蕩蕩的宿舍和門外隐約傳來的動靜,隻覺得眼前發黑。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低罵了一句:“這個卷王!” 但身體卻比腦子更快,也迅速整理好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宿舍樓外的空地上,許三多正沉浸在俯卧撐的節奏中,汗水已經在他身下洇濕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成才走到他身邊,叉着腰,看着許三多那随着動作微微顫抖卻依舊堅定的手指,又氣又無奈地開口:“三呆子!咱能别卷了嗎?!還讓不讓人活了?!這才剛睡醒!”
許三多正好做完一組,停下動作,撐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對着成才露出一個招牌式的、帶着點泥土氣息的憨厚笑容:“成才哥,你醒了?” 他指了指地面,“這個……做俯卧撐手臂酸抖得厲害,你可以做這個,平闆支撐!這樣鍛煉,手抖也不怕姿勢變形!” 說着,他立刻示範了一個标準的平闆支撐姿勢,身體繃直如鋼闆,僅靠手肘和腳尖支撐,核心收緊,紋絲不動。
成才看着那個姿勢,再看看許三多真誠的眼神,頓時覺得更眼前發黑了。這玩意兒看着比俯卧撐還累!但他能說不行嗎?
尤其是在許三多那“你看多簡單多有效”的眼神注視下?他認命般地歎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我真是欠你的”,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學着許三多的樣子,趴下,擺好了平闆支撐的姿勢。剛一撐起來,他就感覺腰腹核心瞬間被激活,一股壓力傳來,忍不住“嘶”了一聲。
白鐵軍正好走出來,聽到許三多的話,看到成才已經“就範”,臉上的表情更加麻木了。他一聲不吭,像條被曬蔫了的鹹魚,直接趴在了成才身邊,也擺出了一個雖然不太标準但努力模仿的平闆支撐姿勢。
王宇、陳晨、賀琪等人緊随其後,看到這“壯觀”的景象——許三多、成才、白鐵軍趴成一排,都明白了。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非常自覺地,也默默地趴在了白鐵軍旁邊,一個個擺開了平闆支撐的陣勢。一時間,宿舍樓外的空地上,趴倒了一片綠色的“人形木闆”。
當伍六一提前來班裏巡查,準備叫醒新兵們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全班十來個新兵,連帶許三多這個“始作俑者”,整整齊齊地趴在樹下,身體繃得筆直,與地面保持着完美的平行。
每個人身下的地,都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面積還在不斷擴大。陽光毫無遮擋地炙烤着他們,汗珠順着緊繃的脖頸、手臂不斷滾落,砸在地上,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汗味和一種無聲的堅韌。
伍六一愣住了。這又是什麽新花樣?
他好奇地走到許三多身邊,看着他标準的姿勢,又看了看旁邊咬牙堅持、表情各異的其他新兵們。他沒說話,而是直接學着許三多的樣子,在許三多身邊也趴了下來,擺出了一個同樣标準的平闆支撐姿勢!
“許三多,”伍六一的聲音平穩,帶着探究,“這趴着不動,練的是啥?” 他一邊感受着腰腹核心瞬間被激活的壓力和手臂的支撐感,一邊問道。
許三多正全神貫注地對抗着身體的疲勞,突然聽到身邊響起班長的聲音,吓得一個激靈,差點沒撐住。他急忙穩住身形,側頭看到班長竟然也趴下了,趕緊回答,語速因爲緊張和用力而有點快:“報告班長!這叫平闆支撐!主要鍛煉核心力量!就是腰腹、後背這一圈!還有肩膀的穩定性!能增強軀幹的整體力量,對……對據槍的穩定性特别有幫助!還有,能提升耐力!不容易塌腰!” 他盡量用新兵能聽懂的話解釋着。
伍六一聽完,身體紋絲不動,但眼神亮了亮。核心力量?穩定性?這不正是他們需要的嗎?這小子,腦子是真活絡!
午休結束的号聲終于嘹亮地響起。
其他班宿舍門紛紛打開,睡眼惺忪的新兵們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來,準備迎接下午的訓練。然而,當他們看到宿舍樓外空地上的景象時,所有的哈欠都卡在了喉嚨裏,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隻見三班全體,連帶着他們那位平日裏鐵面無私、令行禁止的班長伍六一,整整齊齊地趴在地上,像一排正在接受酷刑的綠色“平闆”!每個人身下都是一灘顯眼的汗漬,在陽光下泛着光。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後背,緊繃的身體線條透着無聲的艱辛。整個場面安靜得可怕,隻有汗水滴落的聲音和壓抑的呼吸聲。
其他班的新兵們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涼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手軟!腳軟!心更涼!
“我的天……”
“三班……瘋了?”
“伍班長也……?”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竊竊私語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巨大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所有剛睡醒的新兵——人家三班午休起來就加練成這樣,連班長都帶頭拼命!自己班下午的訓練……還能有好日子過?!
其他班的班長們看到這一幕,也是眼皮直跳。震驚之餘,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和“被卷”的惱火瞬間湧上心頭。他們幾乎同時,齊刷刷地、帶着殺氣地瞪向了自己班裏那些目瞪口呆、一臉驚恐的新兵蛋子!那眼神仿佛在說: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們!下午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誰敢掉鏈子,看我怎麽收拾你!
不遠處,高城和史今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樹蔭下,靜靜地看着這“壯觀”的一幕。
高城抱着手臂,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裏,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滿意和激賞。他微微側頭,對身邊的史今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裏帶着一種發現璞玉般的欣慰和對自己眼光的自豪:
“啧……還得是伍六一!”
這句話,既是對伍六一以身作則、帶動全班的領導力的最高肯定,也是對三班這股子自發向上、敢于加碼的拼搏精神的由衷贊賞。
史今站在高城身邊,看着陽光下那個趴在地上、汗水淋漓卻身姿筆挺的伍六一,看着他帶領的那一排同樣倔強的綠色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驕傲地向上揚起。那笑容裏,有對伍六一成長的欣慰,有對三班凝聚力的自豪,更有一種看着自己帶出的兵,正在成爲新脊梁的深深滿足感。陽光落在他揚起的嘴角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