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理解


夜幕低垂,空曠的會議室裏隻亮着一盞孤燈,将人影拉得細長而扭曲。白天的硝煙味似乎還未散盡,混合着夜晚的涼意,空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許三多垂着頭,像一根被風霜打折了腰的麥稈,站在高城面前。連長高大的身影幾乎将他完全籠罩。

高城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了一下,似乎要把白天炸開的火藥味強行壓回去,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疲憊:“許三多,你是怎麽想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同樣沉默的史今,“你不想和我說,你能和史今說說嗎?跟你的排長說說。”

許三多的頭垂得更低了,嘴唇嗫嚅着,喉嚨裏像堵了團浸透水的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那些盤旋在心裏的念頭——關于草原,關于五班,關于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一旦要出口,就顯得那麽不合時宜,那麽“不對”。

高城見他這副模樣,一股無名火又猛地竄起,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力道帶着不容置疑的急躁:“說話啊!”許三多被拉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連長!您别逼他!”史今幾乎是撲過來,用身體隔開了高城,像護住幼崽的母獸。

他扶穩許三多,将他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則半蹲下來,仰視着那張寫滿無措的臉,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量:“三多,别怕。告訴排長,你是怎麽想的?爲什麽想去五班?咱好好說,說清楚。”

高城看着史今這近乎“溺愛”的姿态,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牙關緊咬。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窗邊,背對着兩人,動作粗暴地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

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映着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他大口地吸着煙,仿佛要把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吸進肺裏再狠狠吐掉。然而,他那繃緊的後背和微微側向會議室的耳朵,卻暴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釘在身後那個沉默的新兵身上。

許三多的目光在連長高大壓抑的背影和史今班長那雙盛滿關切與鼓勵的眼睛之間來回逡巡。

窗外的黑暗無邊無際,連長吐出的煙霧缭繞不散,像他此刻心裏化不開的結。他終于鼓起勇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氣:

“排長,”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天邊,“老馬班長在草原五班。”

“什麽?!”高城像被烙鐵燙到,猛地轉身,煙灰簌簌抖落。他兩步跨到許三多面前,高大的身影帶着壓迫感,眼神銳利如刀,“這和你有什麽關系,許三多?!老馬在哪兒是他的事!”

許三多擡起頭,這一次,他的眼神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通透,直直迎上高城憤怒的目光:“連長,鋼七連的口号是‘不抛棄,不放棄’。”他清晰地吐出這六個字,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人心上,“我們……是不是已經抛棄了五班?”

在心底深處,一個更隐秘的聲音在默默道歉:*對不起,連長。我隻是想回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看看,就看看。之後……之後我肯定回七連的。*

“抛棄五班?!”高城的聲音陡然拔高,額角的青筋再次暴起,白天壓下去的怒火被這句話徹底點燃,“那是軍令!是調整!很多人可以去那裏,爲什麽非得是你許三多?!新兵連的新兵蛋子,你算老幾?”

許三多看着連長暴怒的臉,非但沒有退縮,嘴角反而向上牽起一個有些憨直、又無比認真的笑容,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連長,我是新兵連最優秀的。” 那笑容裏沒有炫耀,隻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确信。

“噗——”高城直接氣笑了,笑聲裏充滿了荒謬和極緻的嘲諷,他指着許三多,手指都在發顫,“新兵連還沒結束!你許三多就知道自己是最優秀的了?誰給你的自信?!”

“連長!”史今霍地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新兵訓練到現在,所有科目的數據,許三多每一項都遙遙領先!他就是最優秀的!”

高城猛地瞪向史今,那眼神像要吃人。又一個“叛徒”!

他一把揮開擋在中間的史今,像撥開一根礙事的樹枝,雙手重重按在許三多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讓椅子都發出呻吟。他俯下身,臉幾乎湊到許三多面前,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一字一頓,從牙縫裏擠出最後的問題,帶着最後一絲希冀和無法理解的痛心:

“許三多!你就非要去那個鳥不拉屎的草原五班?!鋼七連留不住你?!”

許三多瘦削的肩膀被按得生疼,但他坐得筆直,眼神沒有半分閃躲,迎着連長燃燒的目光,非常、非常堅定地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也徹底抽空了高城最後的氣焰。

高城按在許三多肩膀上的手,力道一點點地、頹然地松開了。他挺直的脊背似乎瞬間佝偻了幾分,眼神裏的怒火被一種深重的、幾乎要将人淹沒的沮喪和失望取代。他直起身,不再看許三多,也不再看史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無邊的黑夜,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蕭索:

“呵……行吧。随你。”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聲音飄忽,“世界大得很,選擇……多得很。”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許三多一眼,像一尊被抽離了靈魂的雕像,腳步沉重地、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那離去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格外孤寂而蒼涼。

門在連長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許三多一直強撐着的平靜瞬間瓦解,他看着連長消失在門後的背影,眼眶迅速泛紅,一層水汽模糊了視線。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讓那點水汽凝聚滑落。

就在這時,史今卻猛地張開雙臂,将許三多緊緊抱在了懷裏。這個擁抱用力而溫暖,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感激。史今的聲音在許三多耳邊響起,有些哽咽,卻充滿了真摯:“三多……好樣的!班長……謝謝你!謝謝你!”

許三多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愣,随即,一絲溫暖而腼腆的笑意在他臉上漾開,沖淡了眼眶的紅意。他輕輕地說,帶着無比的真誠:“排長,你才是幫我最多的人。”

會議室的門悄然無聲地再次被推開一條縫隙。

伍六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顯然是跑來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當他的目光觸及室内——史今緊緊抱着許三多,而連長早已不見蹤影——那一瞬間,伍六一臉上所有的焦急、關切和不解都凝固了。他看到了史今眼角的濕潤,看到了許三多臉上那混合着難過和釋然的複雜表情。他明白了。

伍六一繃緊了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他沒有進去,沒有質問,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隻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相擁的兩人,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有震驚,有不解,有憤怒,最終都化爲一種沉重的、無聲的歎息。然後,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緩緩地拉上了門,身影徹底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走廊裏,隻剩下他壓抑着怒意和失落、沉重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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