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陽光炙烤着靶場,休息區的樹蔭下也蒸騰着熱氣。
許三多、成才、白鐵軍三人圍蹲在一起,氣氛有些凝滞。許三多手裏那根枯樹枝,還在無意識地劃拉着幹燥的泥土,留下一道道雜亂無章的痕迹,映襯着他心頭的茫然。
不遠處的訓練器材庫旁,幾棵粗壯的楊樹投下濃密的陰影。
高城高大的身影,就隐在其中一棵樹後。他背靠着粗糙的樹幹,指間夾着的煙早已熄滅,隻剩下半截煙蒂被他無意識地捏扁在掌心。
他的目光穿透枝葉的縫隙,牢牢鎖定在樹蔭下那個蔫頭耷腦的身影上——許三多。
看着許三多那副垂頭喪氣、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模樣,高城心裏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翻騰着極其矛盾的情緒。
*還知道關心老子來沒來?* 一絲不易察覺的、帶着點酸澀的暖意,極其微弱地在他心尖上冒了一下頭。
至少,這小子不是完全沒心沒肺。早上史今替自己解釋時,許三多那忐忑的眼神,此刻在高城腦海裏清晰地浮現出來。這股暖意像投入冰水裏的火星,瞬間就被更洶湧的怒氣和失望撲滅了。
*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副熊樣!* 高城在心裏恨恨地罵着,眉頭擰成了死結。
*爲了個破五班,爲了個老馬,就把自己搞成這樣?放着金光大道不走,非要去踩那泥巴坑!許三多啊許三多,你這腦子裏裝的到底是啥?!鋼七連是刀尖,五班是啥?是刀把後面那截木頭疙瘩!你……你這是自毀前程!*
想到這裏,高城捏着煙蒂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胸口堵得厲害,恨不得立刻沖出去揪着許三多的衣領再吼他一頓,問問他到底圖什麽!
就在這時,樹蔭下的成才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許三多,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急躁和探究,反而沉澱下一種少見的、帶着點追憶的複雜情緒。
“三呆子,”成才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帶着點感慨,“你知道踏上火車來部隊那天,我在想什麽嗎?”
許三多茫然地擡起頭,看向成才。他白皙的帶着嬰兒肥的臉上,還帶着剛才被高城忽視的沮喪,眼神像迷路的小鹿:“想啥嘞,成才哥?”
成才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許三多的頭頂,投向遠處那片被陽光洗得發亮的、湛藍無垠的天空。碧空如洗,萬裏無雲,像一塊巨大的、純淨的藍色畫布。
“我想在這裏,”成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許三多耳中,也隐隐約約飄到了樹後高城的耳朵裏,“幹出點名堂來。混出個人樣,讓家裏看看,讓村裏看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可是,三呆子,你在新兵連的表現越來越好,越來越好……好得讓人害怕。我是嫉妒你的,真的。”
他坦然地承認了,目光重新落回許三多臉上,“我怕你把我所有的機會都擠沒了,怕你把我襯得啥也不是。”
許三多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成才會說這些。
成才繼續說着,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還記得那次武裝越野嗎?你死活非要拉着班裏那個掉隊的兵,死拖活拽地往前趕。我當時氣瘋了,你知道嗎?我不想管,我就想自己跑個好成績!可你……”
他指了指許三多,“你這個呆子,硬是拽着他,也……也拽着全班,最後硬是沒讓一個人掉隊。”
“成才哥,”許三多忍不住開口,聲音很真誠,“你一直很好的,你幫過俺很多次……”
成才笑着,伸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下許三多的腦袋,打斷了他的話:“也就你這個呆子會這麽想!”
他的笑容裏帶着無奈和一絲釋然,“我知道,連長、排長、班長……他們一開始都不喜歡我。覺得我太精,太滑頭。說實話,我也不在乎他們喜不喜歡我。我來這兒,就是想混出頭,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審視過去的自己:“但是,三呆子,你的認真,你那種不管不顧、認準一條道走到黑的傻勁兒,像面鏡子似的,把你哥我照得……無處可躲。我那些小聰明,在你面前顯得特别可笑。沒辦法,我隻能收起那些心思,老老實實跟着你一起練,心裏憋着一股勁兒,想着總有一天要超過你!”
成才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正視着許三多:“但是這幾天,看着你……看着你爲了五班,連鋼七連都敢不要,連連長都敢頂撞……我突然有點明白了。三呆子,我不如你。”
他坦然地說出了這句話,沒有絲毫的扭捏,“不是成績,是……是這裏。”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承認,我現在不如你。但是!”
他語氣陡然拔高,帶着一股不服輸的狠勁:“你給我等着!我不會一直落在你後面的!我成才,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超過你許三多!”
許三多看着成才眼中閃爍的、混合着坦誠、欽佩和不屈的光芒,心中那股因爲連長忽視而産生的沮喪似乎被沖淡了一些。他臉上露出一個樸實而溫暖的笑容,什麽也沒說,隻是伸出手,握成拳,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碰了碰成才同樣伸出的拳頭。
“嗯!我相信你,成才哥!” 許三多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
樹蔭下,兩個年輕士兵的拳頭輕輕相碰,無聲地傳遞着信任和挑戰。陽光透過樹葉,在他們身上灑下跳躍的光斑。
樹後,高城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臉上的怒氣和失望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看到了成才眼中的坦誠和決心,更看到了許三多臉上那純粹、毫無保留的信任笑容。那笑容幹淨得像高原上的陽光,沒有一絲陰霾。
他久久地凝視着這一幕。指間那早已不成形的煙蒂,不知何時已悄然滑落在地。
許久,高城才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他沒有驚動樹下的任何人,隻是深深地、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蹲在地上、眼神重新亮起些許光芒的許三多,然後轉過身,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片樹蔭,身影很快消失在靶場邊緣。隻有地上那個被捏扁的煙蒂,無聲地訴說着方才這裏曾有過怎樣激烈的内心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