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鐵皮屋頂上敲打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虧欠一次性補回來。
許三多趴在窗台上,看着菜地裏新冒出的嫩芽在雨幕中輕輕搖曳。那些細弱的綠色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格外紮眼,像是有人在這幅單調的油畫上不小心灑了幾滴顔料。
黃瓜苗長出來了!許三多突然轉身,聲音裏帶着掩不住的雀躍。正在打牌的三個人同時擡頭,李夢手裏的掉在了洗腳盆裏。
老魏第一個沖出門,連雨衣都沒穿。雨水順着他的闆寸頭流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蹲在菜地邊的樣子活像守着金礦的礦工。真...真的出來了。他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懸在嫩芽上方顫抖。
薛林撐着傘跟出來,傘面被風吹得翻了過去。我看看豆角...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那片他親手埋下種子的地方,兩片豆瓣似的嫩葉正破土而出。
李夢是最後一個。他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我的西紅柿呢?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雨停後的清晨,許三多發現了一個新問題。黃瓜苗的觸須在空中無助地抓撓,豆角的藤蔓已經爬到了鄰近的辣椒苗上。他翻遍了倉庫和崗哨,連根像樣的竹竿都沒找到。
班長!許三多在雜物房門口堵住了老馬,俺要搭架子。
老馬嘴裏叼着半截煙,從一堆生鏽的鐵鍬後面拖出幾根木棍。煙灰掉在木棍上,燙出幾個焦黑的小點。
許三多掂了掂手臂粗的木棍,又看看自己菜地裏纖細的幼苗,眉頭皺成了疙瘩。老馬突然咧嘴一笑,變魔術般從背後摸出把柴刀:劈去吧。
刀柄上還沾着面粉,顯然剛從廚房順出來。許三多接過時,餘光瞥見李夢和薛林正躲在宿舍窗戶後面偷看。這兩人最近總嘀嘀咕咕,尤其是看到他和老魏天天早起跑步之後。
看好了!許三多突然提高音量,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他深吸一口氣,體内的氣息如溪流般湧向手臂。拳頭帶着破空聲砸下,的一聲悶響,木棍像釘子般直直插入土中,足足沒入半尺深。
李夢的眼鏡滑到了嘴唇上。薛林手裏的搪瓷缸掉在地上,驚醒了正在台階上打盹的大狼。小狼崽豎起耳朵,歪着頭看許三多揮刀。
柴刀在晨光中劃出銀亮的弧線。、兩聲脆響,木棍頂端整齊地裂成四瓣,像朵突然綻放的木花。許三多故意朝窗戶方向露齒一笑,白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我去幫老魏澆水!薛林突然轉身,差點撞翻臉盆架。
等等我!李夢的筆記本掉在地上,稿紙散了一地,我...我去看看西紅柿需不需要施肥!
老魏不知何時站在了菜地邊上,手裏捧着幾根搓好的草繩。他看着倉皇逃竄的兩人,鼻子裏哼了一聲:慫包。轉頭對許三多豎起大拇指,三多,繩子我搓好了。
許三多擦擦額頭的汗,柴刀在掌心轉了個漂亮的圈:魏哥,你先去搭豆角架。我再劈些細棍,西瓜地那邊也得搭架子。
西瓜?老魏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還種了西瓜?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引得大狼也一聲附和。
許三多點點頭,指向菜地最邊緣:那邊沙土多,适合西瓜。他的指尖還沾着木屑,就是苗剛冒頭,你小心别踩着。
老魏突然變得手足無措,像個得到意外禮物的小孩。他蹑手蹑腳地繞過菜畦,生怕帶起的風傷到那些脆弱的生命。許三多看着他滑稽的樣子,突然想起另一個世界的成才——第一次實彈射擊時也是這般小心翼翼。
大狼不知何時叼來了許三多的作訓帽,尾巴搖得像螺旋槳。小狼崽最近長得飛快,已經能蹿上台階了,隻是受傷的後腿還不太利索。
許三多揉揉大狼的腦袋,突然有了主意:得給你編個墊子。他到廚房拿起班長燒火的麥稈,這些麥稈正好...
架子我們來搭!李夢和薛林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一個拿着鋤頭,一個抱着捆麻繩。李夢的臉上還挂着水珠,說話時不敢直視許三多的眼睛:你...你給狗做窩吧。
薛林補充道:老魏一個人忙不過來。他的腳尖在地上畫着圈,突然從兜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這是...我從老家帶的西瓜種,明年...明年還能種。
陽光突然變得很暖。許三多看着眼前這群别扭的戰友,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悄悄融化。老馬班長靠在門框上抽煙,煙霧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五班。
接下來的場景像幅流動的畫:老魏蹲在豆角架前,粗糙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草繩間;李夢扶着木棍對着薛琳指點江山,因爲薛林總把架子搭歪;大狼在許三多腳邊打滾,木屑沾了一身;老馬班長突然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壺涼茶。
歇會兒!老馬的聲音驚飛了菜地裏覓食的麻雀。衆人圍坐在台階上,傳着喝同一個搪瓷缸。大狼趁機舔了口灑出來的茶水,被苦得直甩頭。
許三多看着初具規模的菜園:黃瓜架像列隊的士兵般整齊,豆角架上的麻繩交織成網狀,西紅柿苗旁插着李夢用木闆做的标示牌——上面畫着歪歪扭扭的番茄,還特意用紅墨水塗了顔色。
還差個籬笆。老魏突然說,防兔子。
明天我去砍些紅柳枝。薛林接口,難得沒和李夢唱反調。
李夢抱臂:應該再挖條排水溝,雨季還沒過完。他說完自己都愣住了,仿佛沒想到會參與這種讨論。
老馬班長突然起身,從倉庫深處拖出個落滿灰塵的木箱。箱蓋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裏面整齊地碼着各式農具,鋤頭、耙子、甚至還有把小鏟子,金屬部分都仔細地裹着油紙。
我剛來時帶的。老馬的聲音有些啞,想着...總有一天能用上。
許三多接過那把最小的鏟子,刃口在夕陽下泛着溫暖的光。他突然明白了爲什麽自己如此執着于這個菜園——不僅是爲了新鮮的蔬菜,更是爲了讓這些被荒原磨鈍的眼睛重新看見生長的希望。
大狼突然沖向菜地,對着剛搭好的架子直叫。衆人回頭看去,最後一縷陽光正穿過黃瓜架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交錯的光斑像張網,溫柔地籠罩着這片新開墾的綠洲。
夜幕降臨時,五班宿舍罕見地早早熄了燈。但透過窗戶能看見,四個手電筒的光斑在菜地裏來回巡視,像夜空中不安分的星星。許三多躺在床上,聽着此起彼伏的鼾聲,指尖還殘留着木頭的清香。大狼蜷在他鞋子上,夢裏還在吧唧嘴。
遠處傳來輸油泵低沉的嗡鳴,與草原的風聲混在一起,像首古老的催眠曲。許三多輕輕閉上眼睛,明天,黃瓜藤應該能爬到架子的第一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