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看向還坐在小闆凳上的伍六一,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溫和與負責:“六一,你今天的《步兵班組戰術協同》那幾個知識點,學習完沒?這次考核包含這個”
伍六一一聽學習,立刻從對連長情緒的困惑中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絲窘迫,急忙挪到史今身邊坐下,像個被老師提問的學生:“班長……那個,那個側翼火力掩護與主攻分隊推進的時機協同,我……我還是有點懵,這個圖我看不太明白……”他指着史今本子上畫的一個簡易戰術示意圖。
史今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眉頭舒展開來,指着圖耐心地解釋:“哦,這個點啊。你看,這裏……”他忽然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帶着一種奇特的懷念,
“這個協同要點,之前在帶你們的時候,不是專門講過好幾次嗎?你死記硬背加反複演練,效果其實還不錯。是這樣的……”史今開始詳細講解,仿佛在複述一個熟悉的故事。
洪興國看着兩人頭挨着頭,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專注,完全沉浸在知識的世界裏。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輕輕放下水杯,沒有打擾他們,悄悄地、幾乎無聲地退出了活動室,還細心地把門輕輕帶上,将一室學習的甯靜留給了史今和伍六一。
作訓股辦公室裏彌漫着紙張、油墨和緊張工作的氣息。牆上挂着巨大的訓練進度表和地圖,幾部電話機安靜地伏在桌角。作訓股長張股長正伏案研究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到去而複返的何洪濤,臉上瞬間布滿了困惑。
“何指導員?”張股長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眼神裏充滿了不解,“你這是……怎麽了?你們三連的參訓人員名單,不是昨天就已經完整提交、确認無誤了嗎?流程都走完了。”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透着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何洪濤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将胸腔裏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壓下去。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明顯是新打印、還帶着油墨味的報告鄭重地放到張股長面前,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張股長,我們三連……需要添加新的考核人員名單。”
“哦?”旁邊一個正在整理資料的參謀甲聞聲擡起頭,好奇地湊了過來,“添加名單?誰呀?還勞動老何你親自專門跑一趟?哪個尖子漏報了?” 他臉上帶着輕松的笑意,顯然沒往“問題”方向想。
何洪濤的目光掃過參謀甲,最終落回張股長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五班。”
“五班?”參謀甲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重複。
但張股長的臉色,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就“唰”地一下沉了下去,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坐直身體,眼神銳利地盯住何洪濤,聲音也冷了下來,一字一頓地确認:“草、原、五、班?” 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
“是的。”何洪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地點頭,脊背挺得筆直。
“胡鬧!”旁邊另一個參謀乙忍不住插嘴,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驚詫和不滿,“老何!你們三連是瘋了嗎?!還是徹底不打算要這個季度的‘軍事訓練先進單位’流動紅旗了?!你知道草原五班那幾個人要是參加考核,會把你們三連的整體平均分拖成什麽樣嗎?!墊底都是輕的!搞不好直接跌出全團中遊!” 他用力拍了下桌子,語氣激烈。
“就是啊何指,”參謀甲也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臉上換上了擔憂和不贊同,“他們什麽訓練水平?跟連隊脫節多久了?這不是明擺着……自取其辱嗎?還連累全連成績!三連今年的評優評先還要不要了?”
何洪濤聽着這些質疑,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這些聲音,和他之前在連裏聽到的、以及預想到的流言如出一轍,但此刻從作訓股這些負責考核的軍官嘴裏說出來,更具權威性,也更刺耳。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幹事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帶着點學院派天真的口吻,冷靜地補充道:“何指導員,恕我直言。草原五班,它就不是咱們團的正規作戰班排序列。它就是一個後勤保障點、油管看守班。按常規,他們隻需要完成基本的警戒和看守任務,并不在強制參加全團基礎考核的範圍内。您這……有點不符合規定吧?” 他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中了程序問題。
“不符合規定?”何洪濤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積壓已久的情緒,他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逼視着那個年輕的幹事,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悲憤和質問:“草原五班的兵,就不是咱們團的兵了嗎?!他們領的不是團裏的下發的任務?穿的不是團裏發的軍裝?!”
他不再看那個被他的氣勢懾住、有些發懵的年輕幹事,而是環視整個作訓股辦公室,目光掃過張股長、參謀甲、參謀乙,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铿锵,擲地有聲:
“你們!你們一個個坐在團部大樓裏!都知道草原五班那是個什麽地方!鳥不拉屎!遠離人煙!是個‘好地方’!可你們有誰想過,我們的兵!五班那幾個兵!他們在那裏過的是什麽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着一種控訴的力量:
“方圓幾十公裏!除了戈壁就是荒草!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喝口水?”他猛地從口袋裏掏出自己那個用了多年、磕得坑坑窪窪的軍用水壺,用力頓在張股長的辦公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喝的是這種帶着鏽味、一股子銅腥氣的黃水!你們幾位,”他指着在座的軍官,手指微微顫抖,“你們喝過嗎?!你們能天天喝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