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老馬盤腿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手裏拿着一個軍綠色、邊角有些磨損的搪瓷碗,碗裏是半凝固狀态的、呈現白色但微微發黃的粘稠膏體——正是許三多自制的按摩舒緩膏。他正低着頭,神情專注地給坐在他前面的薛林按摩着肩膀和手臂。
老馬的手掌寬厚粗糙,指關節粗大,布滿了老繭和細小的裂口。他挖了一大塊藥膏,在掌心用力搓熱,那羊油和草藥混合的獨特氣味瞬間變得更加濃郁。
然後,他沉穩有力的手指便覆蓋在薛林緊繃的斜方肌和三角肌上,開始由輕到重地揉捏、推壓。薛林閉着眼睛,眉頭微蹙,嘴裏時不時發出“嘶…哈…”的吸氣聲,顯然那酸脹感極其強烈,但也在藥力和老馬的手法下慢慢緩解。
另一邊,老魏也坐在自己的床沿,正用同樣的藥膏給癱在對面床鋪上的李夢按摩手臂。老魏的手勁比老馬更大,動作也更直接,帶着一種莊稼漢特有的實在勁兒。
“哎呦!哎呦喂!輕點!老魏!你輕點!我這胳膊……哎呦!要斷了!真不行了!” 李夢疼得龇牙咧嘴,身體像泥鳅一樣想往後縮,嘴裏誇張地哀嚎着,臉皺成一團,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班長老馬頭也沒擡,手上給薛林按摩的動作沒停,隻是淡淡地抛過來一句,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嚎什麽嚎!我還不知道你?叫得比誰都響,練的時候偷的懶比誰都多!趕緊的,忍一忍!揉開了明天才不耽誤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揉完了,你給老魏也按按胳膊!明天還有射擊和戰術考核呢,誰也别想偷懶!”
李夢一聽還要給老魏按摩,再看看自己手裏那黏糊糊、散發着濃烈羊膻味的藥膏,臉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他用兩根手指捏着那團藥膏,像是拿着什麽髒東西,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立刻誇張地皺起鼻子,撇着嘴抱怨道:“班長!這味兒……這味兒也太沖了吧!一股子羊圈味兒!這玩意兒抹身上,明天還能見人嗎?” 他嫌棄地想把手裏的藥膏甩掉。
“李夢!” 班長老馬猛地擡起頭,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帶着明顯的警告,“我告訴你,有些話,你給我收斂點!再挑三揀四,明天考核你第一個上!”
李夢被班長的眼神懾住,脖子一縮,讪讪地不敢再大聲抱怨,但嘴裏還是忍不住小聲嘟囔着:“本來就是嘛,膻死了……”
正在給李夢按摩的老魏,聽到他還在嫌棄,手上原本就重的力道,瞬間又加了幾分!大拇指精準地按在李夢手臂上一個酸脹的穴位上,用力一頂!
“嗷——!!!” 李夢猝不及防,疼得差點從床上彈起來,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剩下的話全被噎了回去,隻剩下倒吸冷氣的份兒,隻能死死咬着牙忍着,不敢再吭聲。
一旁的薛林,在老馬的揉捏下緩過一口氣,聽到李夢還在抱怨藥膏,忍不住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難得的認真:
“李夢,你少說兩句吧。你知不知道這藥膏多金貴?那都是三多!費勁巴拉地!在咱們草原那犄角旮旯裏,頂着風沙,一棵棵、一點點采回來的草藥!根根莖莖都得洗幹淨、晾幹、搗碎了!還得去巴特爾家,用咱們省下來的津貼,買人家熬好的新鮮羊油!回來再一遍遍地熬,一遍遍地試!手上燙出泡都不知道多少個!就爲了咱們訓練完了,胳膊腿兒能快點恢複,不落下傷!不耽誤第二天的訓練!” 薛林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你倒好,還嫌膻?你聞聞你身上汗馊味不比這膻?”
班長老馬聽着薛林的話,手上的動作緩了緩,看着李夢,語重心長地接道:“李夢,薛林說得對。人要懂得珍惜。珍惜東西,更要珍惜人。許三多費這麽大勁弄這藥膏,圖什麽?不就圖咱們五班這幾個人,能好好的,能練出來,能争口氣嗎?人家那份心,你當是白來的?”
薛林喘了口氣,看着李夢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繼續道:“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人啊,有時候得想想,你對不對得住人家許三多這份心!對不對得住人家那份實誠勁兒!”
老魏也停下了蹂躏李夢胳膊的手,甕聲甕氣地接話,聲音裏帶着點笨拙的誠懇:“就……就是!俺嘴笨,說不過你李夢那張嘴皮子。可俺心裏明白。這幾個月,咱們吃的菜有了,不用天天啃鹹菜疙瘩了!能喝上幹淨的自來水了,不用再喝那帶着沙子的苦井水了!這不都是三多帶着咱們折騰出來的?還有……” 老魏指了指班長放在床頭的那幾本翻得卷了邊的軍事教材和學習資料,“班長帶着咱們學文化、學技術,咱們的路,是不是比以前寬多了?是不是有了奔頭了?”
班長老馬重重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宿舍裏每一個人,昏黃的燈光映着他飽經風霜卻異常堅定的臉:“是啊。我們不再是那個在草原上混吃等死、被人戳脊梁骨的‘油庫班’了。咱們每天訓練、學習、搞生産,日子有目标了,心裏有希望了!這變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薛林接口,聲音帶着感慨:“不是!是咱們一點點幹出來的!是咱們咬着牙練出來的!想想以前,聽的那些冷言冷語,受的那些窩囊氣……”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老魏憋紅了臉,用力點頭:“對!今天!今天考核場上,咱們出的那幾身汗,拼的那幾把力氣!值不值?心裏痛不痛快?!是不是把憋了幾年的那口窩囊氣,狠狠吐出來了?!”
李夢低着頭,聽着戰友們你一言我一語,看着自己手裏那團被他嫌棄的藥膏,再想想白天考核時,當他拼盡全力沖過終點,文書報出他33分55秒(雖然被班長看穿沒盡全力)的成績時,周圍人那驚訝的目光,還有三連長那句“幹得不錯”……一股複雜的熱流湧上心頭。那是一種久違的、被認可的感覺,一種不再被當作“廢物”的揚眉吐氣!雖然胳膊還疼着,雖然藥膏的味道确實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