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洪興國站在他身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搭檔那繃緊的弦。他低聲安慰道:“老高,放松點。别給自己太大壓力。咱們七連的兵是什麽樣,你還不清楚嗎?個個都是好樣的!他們肯定會拼盡全力,發揮出自己最好的水平。這就夠了。”
高城喉結滾動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但目光沒有絲毫放松,依舊死死盯着跑道。他放松不了,鋼七連“第一”的招牌太沉,他肩上的擔子也太重。
史今作爲班長,率先上場。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穩健、标準、流暢,每一個障礙都處理得幹淨利落,充滿了老兵特有的經驗和節奏感。
他拼盡了全力,沖過終點時,雙手杵着膝蓋,大口地喘息,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額角淌下。當聽到報出的成績時,他臉上露出了釋然而又帶着點欣慰的笑容——比他自己以往最好的成績,快了将近十秒!許三多的存在,像一條鲶魚,也激發出了他更大的潛能。
然而,這個出色的成績,距離許三多的紀錄,依然有着一段明顯的差距。
緊接着上場的伍六一,則完全是一種狂野的風格。他像一頭壓抑着怒火的猛虎,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不是在克服障礙,而是在摧毀它們。
他跑得比史今更猛,更搏命!沖過終點後,他同樣彎腰劇烈喘息,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古銅色的皮膚上油光锃亮,青筋暴起。他喘着粗氣,挪到史今身邊,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絲不甘:“班長……我……比最好成績……快了十二秒……”
史今聽出了他話語裏那未盡之意——快了十二秒,卻依然沒能觸碰到那個人的高度。他直起身,用力拍了拍伍六一濕漉漉、堅硬如鐵的肩膀,笑容溫和而充滿鼓勵:“沒事!六一,這就很好了!說明咱們還有潛力!再努力!總能追上去的!” 他既是安慰伍六一,也是在安慰自己。
高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拿着兩瓶水,遞給了史今和伍六一。他的臉色已經平靜了許多,那點不切實際的期盼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作爲連長對士兵的認可和體恤。
他看着兩人,聲音沉穩:“都盡力了。這就行了。” 這句話,他說給史今和伍六一,更是說給後面所有即将上場或已經跑完的鋼七連戰士們聽。
陸續跑完全程的七連戰士們,此刻也徹底清醒地、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他們輸了。輸給了那個來自草原五班、曾經被很多人忽視甚至輕視的許三多。
他們的成績或許有進步,或許很優秀,但在那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峰面前,都顯得不再那麽耀眼。一種複雜的情緒在隊列中彌漫——有震驚,有佩服,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烈刺激後産生的、熊熊燃燒的鬥志和不甘!
高城看着自己這些鉚足了勁、眼神裏冒着火光的兵,又開始了他那标志性的、充滿煽動性的戰前動員,聲音洪亮,試圖将失落轉化爲力量。
許三多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大樹下,看着高城揮舞着手臂,看着七連的戰士們重新挺起胸膛,聽着那熟悉的口号聲再次響起。
他的眼神溫和而深遠,嘴角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安甯的笑意。能看到這樣生機勃勃、永不服輸的鋼七連,能看到這樣鮮活、會生氣會激動的高城,真好。大家都還在,還沒有走向那些離散和悲傷的結局。 這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慰藉。
這時,班長老馬走了過來,溫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行了,别瞅了。走吧,吃飯去!連長特意吩咐炊事班了,給你單獨加了個硬菜——紅燒肉!我們都跟着你沾光啦!”
許三多收回目光,轉過頭看向老馬,臉上露出幹淨的笑容,很認真地說:“是。班長。我是您帶出來的兵。我厲害,就是班長您厲害。” 他沒有絲毫炫耀,而是真心認爲自己的成績離不開班長。
老馬被這話說得心裏暖烘烘的,又有點不好意思,忍不住揉了揉許三多的腦袋:“臭小子……走了走了!” 語氣裏充滿了慈愛和自豪。
許三多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依舊熱鬧的考核場,望了望那群熟悉的身影,然後轉身,安靜地跟在老馬身後,朝着食堂走去。
他不知道未來的路會怎樣,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成爲鋼七連的四九五六,成爲他們中的一員。
但連長很久以前告訴他的話,他一直牢牢記得:“日子就是問題疊着問題,要挺胸擡頭去面對。”認真過好每一天,做好每一件事,善待身邊的每一個人,這才是最有意義的活法。
至于其他,就交給時間和努力吧。他的腳步踏實而平靜,走向下一餐飯,走向下一個訓練日,走向那片需要他繼續守護和建設的廣闊草原。
下午的擒拿格鬥訓練場,氣氛與上午截然不同。高原的風似乎也更加猛烈,卷起地上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但卻絲毫無法冷卻場邊那幾乎要沸騰起來的熱情。
全團的目光,仿佛都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到了這裏!官兵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将并不算特别寬敞的格鬥場圍得水洩不通,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
各種議論聲、 期待的嗡嗡聲混合着風聲,形成一種巨大的、躁動不安的背景音浪。幾乎所有的士兵,隻要沒有執勤任務的,全都聚集了過來,想要親眼目睹這場龍争虎鬥。
團長王慶瑞親自坐鎮,他帶着幾位營長、參謀長等團部首長,站在了訓練場一側視野最好的位置,面色沉靜,但眼神裏也帶着審視和期待。他們的到來,無疑給這場考核增添了更重的分量和更嚴肅的氛圍。
團部胡幹事小跑着來到三位連長面前,手裏拿着比賽流程表,聲音清晰地宣布規則,以确保在風噪中也能讓三位主官聽清: “三連長、六連長、七連長!按照抽簽順序和既定安排,下午的擒拿格鬥考核,還是由三連率先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