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站在原地,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轉向高城,語氣裏帶着真誠的不解:“高連長,我……我真說錯了?”前世隊長這麽說成才挺管用的啊,怎麽他用就成這樣了,他不太明白,在張家訓練小孩的時候可管用了
高城看着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話嘛,是沒錯,道理也正。就是下次别學那陰陽怪氣的調調,有啥說啥!聽着膩歪,還容易點炮仗——你這實誠疙瘩,學不來那套九曲十八彎的。”誰教許三多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的,等他知道是誰,他錘死他,有這麽教小孩的嗎?
這時,張銳也走了過來,笑着打圓場:“許尖兵,你也别往心裏去。成才就那脾氣,好面子,拔尖慣了。等他自個兒琢磨過味兒來,保不齊晚上就得偷偷來找你讨教——他那個人,認本事,更認面兒。”現在才看出來這還是個小孩
旁邊的李飛還是沒完全明白,又拽住張銳追問:“班長,那許尖兵說的‘心沉下來’,到底是個啥感覺啊?”
張銳望着遠處那坑窪不平的障礙場,歎了口氣,拍了拍李飛的肩:“等你把這跑道跑爛幾雙鞋,把每個障礙都摔出感情來,自然就懂了——許尖兵今天說的,不是技術,是他在草原五班,一個人對着空地,一遍遍摔打出來的‘心法’。”
郭班長掀開七班帳篷的門簾時,裏面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挂在中央的煤油燈投下搖曳的影子。成才背對着門口,坐在自己的床鋪邊沿,肩膀微微耷拉着,聽見動靜也沒回頭。
郭班長沒立刻說話,走過去挨着成才坐下,床闆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側頭看着成才通紅的眼圈和還帶着濕氣的睫毛,聲音不高,帶着點了然的溫和:“咋了?覺得在這麽多人面前丢了面兒?心裏憋屈得慌?”
成才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還有些發顫,委屈得像被搶了糖的孩子:“班長,三呆子他……他幹啥要那樣說俺?俺又沒惹他。”這個三呆子
郭班長沒接話,隻是靜靜聽着。
成才越說越激動,扭過頭來看向郭班長,眼圈更紅了:“俺倆可是一個村長大的發小!俺還去草原五班,特意跑去看他嘞!他咋能……咋能當着全連人的面,用那種調調說俺?好像俺多不懂事似的!” 他用力抹了把眼睛,手背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郭班長忽略了他語氣裏的抱怨,直接切入核心,聲音平穩:“成才,你先别管他怎麽說。你就說,他剛才指點你的那些話,說得在理不在理?”
成才噎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許三多指出他過壕溝時重心前置、心思飄忽的問題,像電影回放一樣在他腦子裏閃過。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最終還是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理是那個理。可班長,他那語氣……真的真氣人啊!慢悠悠的,聽着就跟……就跟俺多不中用,需要他手把手教似的,俺心裏窩火!”
郭班長看着成才年輕氣盛又帶着點稚嫩的臉龐,輕輕歎了口氣:“成才啊,你是個聰明孩子,腦子活泛,學東西快。可你得記住,你現在穿上這身軍裝,就不單單是個孩子了。”
成才仰起臉,眼睛裏還帶着水光,不解地看着郭班長:“啥呀班長?俺咋了?”
郭班長沒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拍了拍成才結實的肩膀,然後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利索地剝開糖紙,塞進了成才還欲分辨的嘴裏。
甜膩的奶香瞬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郭班長心裏清楚,從看到成才和許三多起沖突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心高氣傲的兵心裏堵上了,今天正是打開他心結的最好時機。
“走,跟我出去透透氣。”郭班長站起身,不由分說地拉着成才的胳膊,避開了其他可能好奇的目光,悄悄來到了營房後面一片空曠的小山坡上。
草原的夜風帶着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郭班長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幹燥的草地上,後背随意地靠在一根不知道做什麽用的舊木杠上,然後拍了拍身邊的空地:“坐下說。”
成才嘴裏含着糖,依言坐下,糖塊在腮邊頂出一個小鼓包。他知道班長這是要跟自己談正事了,心裏那點因爲許三多而起的别扭勁又泛了上來,低着頭,用指尖無意識地摳着地上的草根。
“成才,”郭班長的語氣先軟了下來,帶着明顯的肯定,“今天障礙跑,說實話,你是咱們班表現最亮眼的,放在整個鋼七連,那也是拔尖的貨色。”
他頓了頓,看着成才有些意外的表情,“咱們山裏出來的娃,腿上就是有勁,訓練又肯吃苦,這勁頭越來越足,連隊裏沒幾個人能比得上你。就連指導員前兩天還跟我說,‘老郭,你們班那個成才,跑起來真跟一陣小旋風似的,帶勁!’”
成才愣住了,他沒想到班長一開口不是批評,而是誇獎,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開口:“班長,您……您要是想說許三多那事兒……”
“我先不說他,”郭班長打斷了他,伸手指向不遠處訓練場上,那個在夜色中依然有戰士在反複練習跨越的壕溝,“我說說你過那個壕溝的那一下。你落地的時候,動作是快,可你右邊,跟你幾乎同時起步的周翔,被你帶起來的土塊絆了一下,差點就沒站穩摔進去——你當時光顧着埋頭往前沖,根本沒注意到他跟你貼得有多近吧?”
成才的臉“唰”地一下就熱了,捏着糖紙的手下意識地收緊,糖紙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有些窘迫地低聲辯解:“我……我當時就想趕緊過去,怕……怕落在别人後面,成績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