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笑着走到單杠下方,站到了那個許三多無比熟悉的位置,仰頭看着他,眼神裏是全然的鼓勵和溫柔:“我來給三多數。” 他又對剛剛緩過氣、走過來的何勇說:“何勇同志,麻煩你給朱晨同志計數吧。”
許三多看着班長站在熟悉的位置,臉上帶着那熟悉的、能安撫他所有不安的溫柔笑容,一時之間竟有些怔住了。在老A那些獨自旋轉的日夜裏,他最渴望看到的,就是這張臉,還有甘小甯他們插科打诨逗他笑的聲音。
“三多!三多!開始啊!” 甘小甯見朱晨那邊已經開始了,焦急地催促道。
許三多回過神,對着甘小甯和史今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開始了旋轉。
起初,他的動作平穩而标準,速度并不算快,甚至臉上還帶着一種沉浸其中的、近乎享受的神情。
高城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敏銳地注意到了許三多這不同尋常的狀态。
周圍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坦克連那邊甚至有人開始小聲打賭,賭許三多撐不過一百個。
上午的陽光越來越烈,明晃晃地照在訓練場上,有些刺眼。場邊圍觀的官兵越來越多,大多抱着胳膊,帶着看熱鬧的輕松心态。
朱晨那邊,已經做了一百多個,額角的汗珠順着漲紅的臉頰往下淌,每一個收腹、擡腿、繞杠的動作,都比前一個顯得更加沉重和吃力。
“行了吧朱晨,一百多了,可以了!”底下有坦克連的兵喊了一嗓子,帶着點起哄,也帶着點不忍。
然而,許三多這邊,一百個輕松度過,呼吸依舊平穩綿長,動作标準得如同尺子量出來,沒有絲毫變形的迹象。
兩百個。
三百個。
周圍嘈雜的議論聲、起哄聲,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原本抱着胳膊看熱鬧的人,不自覺地放下了手,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輕松閑散被越來越濃的驚訝和不可思議取代。
“我……我靠……”有人低低地爆了句粗口,聲音裏充滿了震撼。
五百個。
許三多的額頭上也布滿了晶瑩的汗珠,迷彩背心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精悍的身軀上,勾勒出每一塊肌肉用力的線條。
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專注,像雪山上曆經風霜而不化的寒冰,閃爍着堅定的光芒。每一次身體在空中劃出的圓弧,都充滿了一種舉重若輕的穩定感和内在迸發的力量感。
八百個。
整個訓練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瞳孔裏隻倒映着那個在單杠上不知疲倦般翻飛的身影,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台精密而永動的機器。
有人無意識地張大了嘴巴,忘了呼吸;有人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還有人下意識地跟着許三多的節奏,微微晃動着頭頸,仿佛這樣能分擔一點那不可思議的眩暈感。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粘稠而緩慢地流動着。空氣中,隻剩下許三多身體帶起的“呼呼”風聲,以及他略顯急促但依舊沉穩有力的呼吸聲。
“九……九百了!” 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就在那數字即将突破所有人認知極限的刹那,許三多腰腹猛地一收,核心繃緊,一個幹淨利落的收勢,雙腿穩穩地落在地面上,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站在原地,輕輕晃了晃脖頸和手臂,像是在放松有些僵硬的關節,臉上除了汗水,沒有絲毫眩暈或者力竭的狼狽。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早已停下動作、癱坐在單杠下、臉色慘白如紙的朱晨身上,眉頭微微蹙起,帶着他标志性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真誠關切,問道:“朱晨,你沒事吧?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朱晨本來正強壓着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和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聽到許三多這平靜得如同詢問“今天天氣怎麽樣”一般的關心,那根緊繃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他猛地捂住嘴,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了,踉踉跄跄地爬起來,朝着訓練場邊的草叢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哇——呃——” 一陣抑制不住的、劇烈的嘔吐聲在寂靜的場地上突兀地響起,格外清晰。
而許三多依舊站在原地,看着朱晨狼狽奔逃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擡手撓了撓汗濕的頭發,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這句出于好心的問候,到底哪裏不對勁,竟引發了如此劇烈的反應。
周圍,無論是鋼七連還是坦克連的官兵,都如同被集體施了定身法,久久無法從剛才那近千次令人瞠目結舌的翻飛中回過神來。
他們看向場地中央那個汗流浃背卻依舊站得筆挺的身影,眼神裏最初看熱鬧的輕松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難以理解和深深敬畏的複雜情緒。
這一刻,許三多的形象,在他們心中被無限拔高,仿佛籠罩上了一層難以企及的神秘光環。
史今快步走到剛剛完成驚世駭俗展示的許三多身邊,将自己幹燥的外套輕輕披在他汗濕的肩上,隔絕了清晨微涼的空氣。
他仔細端詳着許三多的臉色,語氣裏滿是關切,像兄長照顧弟弟一樣:“三多,難受不?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他知道那種高強度旋轉後極易産生的眩暈和惡心感。
伍六一不知何時已經拎着一個軍用水壺站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将水壺遞到許三多面前,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諾。” 雖然語氣依舊帶着他特有的粗粝,但那動作裏的關心卻不容錯辨。
許三多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接過水壺,聲音還帶着點運動後的喘息:“謝謝班長!謝謝伍班副!” 他仰頭“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大口清水,甘冽的液體滋潤着幹渴的喉嚨,仿佛也沖刷掉了極緻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