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别過臉,目光閃爍,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帶着别扭:“這些……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有點看不慣他有時候那副樣子。對誰都客客氣氣,耐心得像個……像個保姆!哪有點我們鋼七連兵該有的血性和沖勁?”
“高城同志!許三多不是鋼七連的兵 ” 洪指導員的語氣加重了,帶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這就是你思想深處最大的症結所在!
你認爲的‘兵’,應該是什麽樣?是像你高城一樣,天生就是當兵的料,氣質不凡,樣樣拔尖,傲氣十足?
還是像伍六一那樣,血性剛猛,甯折不彎,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或者,是你最喜歡的三班長史今那樣,軍事素質過硬,待人溫和,樣樣都能做得漂亮,脾氣還好得沒話說?”
他停頓了一下,讓高城消化這些話,然後繼續深入剖析:“我們帶兵,是要帶‘各式各樣’的兵!是要把不同性格、不同天賦、不同起點的年輕人,都鍛造成合格的、乃至優秀的軍人!
而不是隻帶那些‘符合我們個人想象和偏好’的兵!
許三多的價值,恰恰在于他用自身的經曆證明了,即使是最平凡、最不起眼、最初最不被看好的士兵,隻要給他合适的土壤、正确的引導和足夠的機會,他不僅能破土而出,成長爲參天大樹,甚至還能成爲滋養他人、激勵和幫助更多像他一樣的人共同成長的沃土!”
洪指導員說着,将桌上另一本厚厚的、寫滿了戰士成長追蹤記錄的筆記本攤開,推到高城面前,手指點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你自己好好看看!這些名字,這些進步,背後有多少是許三多默默付出的心血?
你總說他沒變,是,他的初心沒變,那份近乎執拗的真誠、那種認定目标就一頭紮進去的勁頭沒變。但他的能力、他的格局、他對這個集體實實在在的貢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用過去的、固定的眼光,去衡量一個一直在奔跑、一直在進步的人,這對他公平嗎?對那些在他的幫助下脫胎換骨的戰士,公平嗎?”
他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地總結道:“我們作爲連隊的主官,眼睛必須要向前看!要看這個兵現在能給連隊帶來什麽,未來能發揮多大的作用,而不是總糾結于他過去是什麽樣,或者他是否符合我們個人的審美!
許三多現在不僅是兵王,更是我們鋼七連戰鬥力生成的‘催化劑’!他能激發每個人的潛力,能讓整個集體産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你作爲一連之長,應該爲擁有這樣的兵感到無比的驕傲和慶幸,而不是耿耿于懷于那些早已無關緊要的過往!”
高城沉默了。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記錄着戰士們點滴進步的筆迹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洪指導員的話,像一把錘子,敲打在他内心最固執的地方。他想起許三多來到鋼七連駐訓點後的點點滴滴,想起戰士們眼神的變化,想起連隊整體面貌的提升……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目光投向窗外。
訓練場上,許三多紮着馬步還在認真講課,戰士們紮着馬步,聽得專注。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和疲憊:“……你說得對,指導員。可能……确實是我鑽牛角尖了。是我……狹隘了。”
洪指導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溫水,遞到高城面前:“想通了就好。認識到問題,就是改正的開始。來,喝口水。”
高城接過水杯,仰頭将水一飲而盡,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結之氣也一并沖刷掉。他站起身,将空杯子放回桌上,動作幹脆利落。
“……好。” 高城看向洪指導員,眼神裏重新恢複了往日的銳利和清明,隻是深處多了一份沉澱後的反思,“我們出去吧,一起去看看他們訓練。你說得對,一個真正強大的集體,從來都不是由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英雄’組成的。”
坦克連的胡連長和林指導員得知鋼七連上午在廣場進行文化課學習,特意将坦克連帶到了五班那片鋼七連高連長給他特别介紹過的“魔鬼訓練場”。
隊伍集合完畢,坦克連的戰士們發現那個讓他們又敬又畏的許三多沒有出現,都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可心裏又莫名地覺得少了點什麽。
訓練開始
“鋼七連今天不和咱們一起訓練?”何勇站在隊伍後面,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吳華。
吳華擦了擦額角的汗:“他們今天上午文化課。聽說鋼七連在組織隻有初中學曆的老兵參加高中畢業考試,這段時間文化課學習時間都延長了。”
剛跑完一圈障礙的朱晨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一把抹掉臉上的泥水:“我的媽呀,這障礙跑道是誰設計的?簡直要命!你們兩個在嘀咕什麽?”
“在說鋼七連上文化課的事。”何勇一邊整理裝具一邊說,“他們在幫老兵考高中畢業證,想延長服役期。”
朱晨瞪大眼睛:“怎麽,你們兩個也想學習?”
何勇聳聳肩:“我還沒想好。”
吳華望着正在檢查訓練場的連長和指導員,低聲道:“我覺得咱們可以找新連長聊聊。他們和之前的連長不一樣,這半年觀察,咱們再努力一次。”
“先訓練吧。”何勇系緊鞋帶,“中午休息時再去問問。”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噗通”一聲——朱晨踩着濕滑的油布,整個人摔進了泥坑,濺起的泥漿糊了滿臉。他狼狽地抹了把臉,沖着前方怒吼:“這油布是從炊事班擦鍋布上撕下來的吧?滑得能溜冰了!”
何勇正咬着牙攀越架在半空的鐵絲網,鐵絲上挂着的破布條刮得他胳膊生疼。“在鐵絲網上挂破麻袋片算什麽訓練?這是讓我們練躲布條還是練爬鐵絲網?”他落地時踉跄了一下,氣得踹了腳旁邊的木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