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緊緊抱着那張雪白厚實的羊皮,頂着仍在耳邊呼嘯的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風像刀子似的,試圖從他衣領袖口鑽進去,可懷裏那團蓬松的羊毛卻像個自發暖的小火爐,源源不斷地散發着熱氣,這暖意順着衣襟往上蔓延,竟把他凍得有些發僵的臉頰都烘得熱乎乎的,甚至微微發燙。
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湧起前世的畫面——每到草原進入嚴冬,史今班長的耳朵就像失去了保護,總是凍裂開一道道血口子,滲出的血珠還沒等凝固,就又在下一次寒風中撕裂,結痂、破裂,反反複複,看着都讓人覺得疼。
那十根手指,更是腫得跟剛從泥地裏拔出來的胡蘿蔔似的,又紅又脹,連握緊槍械都要費上好大的勁,緩上好一會兒。
可即便如此,史今班長總是帶着那溫和得讓人心疼的笑容,先幫他裹緊大衣,把那條雖然舊卻幹淨的圍巾仔細地圍在他的脖子上,生怕他凍着。
想到這裏,許三多下意識地把懷裏的羊皮又往胸口摟緊了些,仿佛這樣就能把更多的暖意儲存起來,腳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幾乎是在跑。
遠遠地,草原五班駐地那十幾頂熟悉的綠色帳篷輪廓終于出現在暮色風沙中,像避風的港灣。
許三多心裏一松,剛要擡腳跨過被狂風刮倒、散亂在路邊的柴火堆,就迎面撞上了一群正焦急張望的人。
“哎喲!三多!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們都要組織搜救小組了!”甘小甯咋咋呼呼的聲音率先穿透風聲飄了過來,
他伸手習慣性地就想往許三多肩膀上拍,手剛擡到一半,眼尖地瞥見那張幾乎把許三多上半身都遮住的大羊皮,動作瞬間頓住,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嚯!你這抱的啥寶貝玩意兒?這麽大一張,白毛乎乎的……是羊皮啊?哪兒搞來的?”
許三多被突然出現的人群吓了一跳,往後小退了半步穩住身子,老實地點點頭:“嗯,是羊皮。剛從巴特爾家換來的。”本來他想做完了再給班長的,這下全知道了。
史今快步上前,目光先是敏銳地落在他睫毛上尚未拍幹淨的細沙,又掃過他被寒風剮蹭得通紅的鼻尖和臉頰,
伸手自然而然地替他攏了攏在奔跑中敞開的作訓服衣領,語氣裏帶着難以掩飾的心疼和責備:“三多,你一個人跑哪兒去了?天都快黑透了,
這草原上的風跟狼嚎似的,又猛又沒個準頭,我們都商量好分頭出去找你了!這羊皮是怎麽回事?你突然換它回來幹啥玩意?” 說着,他伸手就想把那捆看起來分量不輕的羊皮接過來,怕累着許三多。
許三多卻靈活地側身一閃,避開了史今的手,抱緊了羊皮:“班長,這個不沉,我抱得動,真的。”
史今見他堅持,隻好收回手,轉而拉住他的胳膊,關切地問:“那你這打算放哪兒?先回宿舍?”
伍六一抱着胳膊站在旁邊,眉頭習慣性地皺着,像是對什麽都看不順眼,但眼神裏透出的關切卻騙不了人,腳下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
看似随意地踢開了許三多腳邊一塊可能絆腳的碎石,語氣硬邦邦的:“這草原上這會兒正刮白毛風,你一個人瞎跑什麽?換羊皮?你小子是不是在訓練場上把腦子凍僵了?班裏有配發的棉被,雖然不厚實,但還不夠你蓋的?非要折騰這玩意兒?”味道還這麽大
許三多感受着懷裏羊毛傳來的實實在在的暖意,認真地說:“這個,非常暖和。” 他心想,在前世在張家,地處最嚴寒的黑龍江北段,他早就跟族裏的老獵手學會了如何處理各種皮毛,制作保暖的皮襖、皮帽、皮手套。
可惜這邊草原上雖然聽說有狼,但都是保護動物,不能打。前世他在張家穿的可是更禦寒的貂皮,那才叫一個暖和。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
白鐵軍好奇地湊過來,繞着許三多和他懷裏的羊皮轉了小半圈,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那蓬松柔軟的羊毛,咂咂嘴,驚歎道:“乖乖,這羊皮可真厚實,這毛又密又軟,光摸着就覺得暖和!三多,你老實交代,用啥跟人家換的?咱們這兒除了能砸核桃的壓縮餅幹,就是泡水才能吃的脫水蔬菜,牧民兄弟能看上這些?還是你給錢了?”許三多還是個有錢人?不像啊。
許三多從回憶裏抽離出來,看着圍攏過來的戰友們,坦然地說:“我打算給班長做一件能配合咱們軍大衣穿的純羊皮内膽,縫在軍大衣裏面,這樣班長晚上站崗執勤的時候,前胸後背就都不會那麽冷了。再用剩下的料子,做一頂能護住耳朵的帽子和一副厚實的手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補充道,“我看羊皮挺多的,應該還能再做一套,就放在五班宿舍,大家輪流站夜崗的時候都能穿。草原冬天的後半夜,那風是真能鑽骨頭縫,非常冷。”
他話音落下,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大家都明白,許三多口中的“班長”,指的絕不是草原五班的馬班長,而是他們鋼七連的三班長史今。一股複雜而溫暖的情緒在沉默中流淌。
成才站在人群最後面,雙手插在作訓服口袋裏,目光在那張雪白的羊皮上迅速掃了一圈,又落回到許三多那張被風沙吹得粗糙卻眼神明亮的臉上,
嘴角扯起一個慣常的笑容,隻是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達眼底:“三多,可以啊你!現在都能跟牧民換來這麽好的東西了。草原上的羊皮,尤其是這種毛色雪白、皮毛完整的,可金貴着呢,你沒吃虧吧?用什麽換的?”這個呆子,是不是給人家錢了?錢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