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袁朗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呼吸着同一片空氣,許三多才後知後覺地、深刻地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如此想念這個人。
不是想念老A那些槍林彈雨、生死與共的任務,不是想念吳哲、齊桓、成才那些并肩作戰的戰友,就是單純地、毫無理由地想念眼前這個叫袁朗的人,想念他帶着調侃的教導,想念他恨鐵不成鋼的教導,想念他看似随意卻總能給人力量和方向的姿态,想念他身上那股獨特而讓人安心、也讓人時刻不敢松懈的氣息。
近在咫尺的人,年輕而富有棱角的臉龐,殘留的迷彩油膏,還有那身他閉着眼睛都能描繪出來的特戰迷彩作訓服……一切都與他記憶深處的影像一模一樣,卻又因爲這場跨越了生死與時空的、意料之外的重逢,而變得無比珍貴,恍若夢境。
袁朗被他這毫無征兆、極度燦爛又帶着點傻氣的笑容弄得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搖頭,伸手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
那力道不輕不重,帶着長輩或上級對看好的晚輩那種特有的、混合着鼓勵與試探的意味。“士兵,别光顧着發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許三多剛才打拳的位置,“我看你剛才那套拳,架勢有點意思,不是基地教的軍體拳的路子。怎麽樣,有沒有興趣跟我切磋一下?讓我也領教領教?”這發呆實在看他,還是在透過他看别人。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帶着一種表面上的尊重,眼底卻閃爍着挑戰的光芒,“當然,你有權利拒絕我。不強求。”
許三多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整個星河。他沒有任何猶豫,用力地、重重地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可以!”隊長,一直都是這樣,對他都是給足了充分的耐心和選擇的權利。
許三多話音剛落,他甚至不需要調整,便自然而然地重新拉開了拳架。隻是這一次,他眼底之前所有的沮喪、迷茫和不确定都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以及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期待。
他知道,這是這一世,他和袁朗的第一次正式交手,是他憑借着重生帶來的優勢,主動靠近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未來,靠近那個更好的自己,所邁出的最堅實、也最激動人心的一步。
袁朗看着他眼中瞬間點燃的、純粹而熾熱的光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幾分,也緩緩舉起了拳頭,擺出了一個标準的格鬥起手式,隻是那姿态裏,依舊帶着他特有的、看似松散實則蓄勢待發的勁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他可是暗中觀察、默默模仿了一個多月,心裏早就癢得不行。而此刻,與這個士兵簡短的交談後,他更加确信,這就是他想象中、一直在尋找的那種最理想的兵。這個兵,未來一定是他菜地裏的南瓜,跑不了!誰都不能和他搶。
拳風再起,撕裂了淩晨冰冷的空氣。探照燈慘白的光線下,兩個身影迅速交織在一起。一個沉穩如山,拳路紮實,帶着超越新兵的老練與洞察;一個靈活如豹,動作間帶着特戰軍官特有的狡黠與爆發力。這仿佛是一場命中注定的相遇,所有的伏筆,早已在流轉的時光與奇妙的命運中,悄然埋下。
拳風驟起,帶着股不容置疑的淩厲,袁朗幾乎是瞬間便動了,步伐迅捷如電,身形一矮,右拳如同出洞的毒蛇,直取許三多面門。
那拳路,許三多熟得不能再熟,正是他自己每天清晨雷打不動練習的那套改良拳法中的一招,隻是這招式落在此時的袁朗手上,發力點和角度總透着點生硬的、照貓畫虎般的滞澀感,空有其形,未得其神。
許三多心頭了然一笑,腳下不退反進,左臂如同早有預料般擡起,手腕一翻,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袁朗的手腕,指尖如同鐵鉗,不偏不倚正按在他小臂肌肉的發力樞紐上,稍一沉勁,便巧妙地将那股兇猛的沖勁卸去了七七八八。
他就知道,隊長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還觀察了他一個多月,必定是看上了他這套自創的、融合了老A實戰經驗的拳法,卻又有些細節琢磨不透,特地來找他“切磋”驗證的。
“首長,” 許三多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笑意,卻故意将聲線壓得低沉平穩了些,甚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模仿記憶中袁朗那副吊兒郎當、又字字如刀戳人肺管子的獨特腔調,
“您這拳掄得跟拆房扒屋似的,動靜挺大。是想把這訓練場的水泥地砸出個坑來,還是覺得自個兒拳頭夠硬,能直接當炮彈使了?”
這話,幾乎是他前世剛進老A時,袁朗指導他格鬥,見他發力過猛、不懂控制時,甩給他的原話,此刻被他活學活用,還了回去。
袁朗手腕處傳來一陣酸麻,力道瞬間洩了大半,他有些詫異地挑眉看向許三多,眼裏閃過一絲驚奇,随即又被更濃的玩味和興趣取代:“哦?”
他拉長了尾音,收回拳頭,活動了一下手腕,“我倒真想聽聽,我這辛辛苦苦偷師學來的拳法,到底是哪兒不對了?讓你這原主這麽埋汰。”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看起來憨厚,實則眼裏有光、手底下有貨、說話還帶點“刺”的兵了。很不錯,帶點刺,不會被老兵油子欺負。
“哪兒都不對。” 許三多松開他的手腕,毫不客氣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窩位置,
“出拳,講究力從地起,貫于腰,達于肩,送于臂,發于拳。您這倒好,肩膀擡得比營地那旗杆還高,是怕敵人看不見您要出拳,提前給您打招呼嗎?
胳膊上的肌肉繃得跟兩塊僵硬的鐵闆似的,力量全給堵死在半道上了,打出去看似兇猛,實則跟給人撓癢癢差不了多少,還白白耗費體力。”他這麽說隊長,會不會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