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站在場地中央,随意活動了一下手腕,指關節發出清脆的“咔哒”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袁朗身上,帶着幾分洞悉一切的玩味和深藏其中的銳利:“把裝具卸了。别待會兒輸了,又找借口,說我欺負你這個剛跑完三十公裏的病号。”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小混蛋,不結結實實教訓一頓是不長記性。有什麽想法,打了報告,他能不酌情考慮嗎?非要搞這種偷偷摸摸的把戲。真以爲老王(王團長)是吃素的,察覺不到?簡直胡鬧!
袁朗不敢有絲毫怠慢,麻利地解開沉重的背包帶,将那一大堆裝具“哐當”一聲扔在旁邊地上,動作快得幾乎帶點狼狽,像是急于擺脫某種桎梏。
他活動了一下因長途負重而僵硬酸痛的脖頸,擡起頭時,瞳孔驟然收縮——鐵路的身影已然如同獵豹般撲至近前!
沒有一絲多餘的警告和鋪墊,鐵路的拳頭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搗他的胸腹之間,招式刁鑽、淩厲,角度詭異——正是許三多那套讓他魂牽夢繞、古怪卻殺傷力極強的拳法中的起手式!
袁朗心頭劇震,幾乎是憑借無數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本能,猛地擰身側步,險之又險地避讓開來,鼻尖甚至能感受到那淩厲拳風刮過的刺痛。
這套拳他太熟悉了!當初和大隊長一起,躲在駐訓地附近的山坡上,拿着高倍望遠鏡,偷看許三多一個人在那片空地上反複演練時,兩人都被那看似笨拙古樸、實則招招蘊含殺機、高效緻命的招式深深震撼。
後來私下裏,他們都曾偷偷模仿、揣摩過,隻是沒想到,鐵路身爲大隊長,日理萬機,竟然也一直沒放下,而且還練到了如此地步。
“大隊長,您這拳……倒是沒落下。” 袁朗在躲閃間隙,喘着粗氣說道,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和不易察覺的欽佩。
鐵路的招式力道剛猛十足,勢大力沉,但在幾個複雜的銜接轉換處,總顯得有些生硬滞澀,尤其是那一記需要極強核心力量控制的轉身接側踢的動作,明顯慢了至關重要的半拍,發力也略顯僵硬——這正是當初他們兩人一起偷學時,都未能完全吃透、卡殼的關鍵瑕疵所在。
鐵路冷哼一聲,攻勢如同疾風暴雨,絲毫不給袁朗喘息之機,一記沉重的手肘帶着風聲,狠狠砸向袁朗的肩胛骨:“你倒是學得快,比我預想中要強不少。”
他的笑容裏帶着明顯的、毫不掩飾的嘲諷,“看來某人偷偷摸摸去‘登門請教’了不少次吧?不然怎麽能把這些繁瑣的細節,都打磨得這麽圓潤順滑?” 話語如同針刺,精準地紮在袁朗的心虛處。
袁朗格擋的手臂被震得一陣發麻,連忙借勢後撤半步,利用退勢快速調整有些紊亂的呼吸和身形:“大隊長您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就是……就是私下裏琢磨得比較多,比較細。”
他嘴上還在頑強地辯解,手上的防禦動作卻絲毫不敢減慢。當鐵路再次氣勢洶洶地使出那記帶着明顯瑕疵的轉身側踢時,袁朗眼中精光一閃,突然放棄了純粹的防守,腳步變得異常輕盈靈活,
如同泥鳅般一個滑步,巧妙地繞到了鐵路發力已老的側面,右手并指如刀,指尖閃電般探出,幾乎就要觸碰到鐵路因動作遲滞而暴露出的肩窩要害——卻在最後一刹那,硬生生收住了全部力道,指尖穩穩停在了距離皮膚僅毫厘之處。
“啧,” 鐵路一擊落空,順勢收招後退兩步,眼神裏的嘲諷意味更濃了,他伸手揉了揉剛才被袁朗逼得有些重心不穩、微微發酸的膝蓋,
“這轉身的角度,發力的時機,還有最後這下收力的控制……倒是比我模仿得像樣,也地道多了。怎麽?” 他盯着袁朗微微泛紅的臉,語氣咄咄逼人,“背着我去偷偷看了多少回現場教學?三回?五回?還是更多?”
袁朗臉上掠過一絲極力掩飾的不自然,再次擡手撓了撓頭,試圖用插科打诨蒙混過關:“大隊長您這話說的……咱們當初不是一起趴在草叢裏偷看來着?要論次數,您肯定比我多啊!
我就是……可能就是記性稍微好那麽一點點,把許三多那些不起眼的小動作、小細節都強行記下來了,回去後沒事就自己瞎琢磨,慢慢……慢慢就摸到點門道,感覺順了些。”
他頓了頓,仿佛爲了增加說服力,又補充道,“您當初不也親口說過,這小子打的拳路邪門得很,看着毫無章法,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實則全是去蕪存菁、直奔要害的沙場殺招?”
“邪門是真邪門,” 鐵路走到場邊,拿起自己的軍用水壺,擰開喝了一大口,目光卻若有所思地飄向遠處七連駐地的方向,語氣裏帶着幾分深沉的探究,
“一個剛入伍沒多久、履曆幹淨得像張白紙的農村兵,能無師自通,打出這麽一套……明顯經曆過千錘百煉、甚至帶着點……說不出道不明的‘老兵’氣息的拳來,你不覺得這本身,就透着股蹊跷嗎?”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再次如鷹隼般鎖定袁朗,眼神銳利得仿佛能剝開一切僞裝,“我自己私下學的時候,總覺得有幾個關鍵地方像是隔了層毛玻璃,怎麽都銜接不上,别扭得很。你倒好,不聲不響就學得爐火純青了。說說看,是不是……許三多那小子,私下裏給你‘開小竈’,糾正過什麽細節?” 他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疑問。
袁朗心裏猛地一咯噔,後背瞬間又被冷汗浸濕了一層。他總不能實話實說,承認自己就是趁着那次“切磋”的機會,被許三多看似随意、實則精準地點撥了幾個關鍵細節,才豁然開朗的吧?那不等于直接坐實了自己違背指令、私自接觸觀察對象的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