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擡起頭,對着高城露出了一個毫無芥蒂的、純粹的笑容,仿佛剛才被戳臉隻是長輩表示親昵的正常舉動:“我會注意的,高連長。”
他是真沒把這點肢體接觸當回事,前世在A大隊,隊長袁朗、齊桓、吳哲、成才、C3他們,高興了或者想逗他的時候,勾脖子、摟肩膀、甚至揉腦袋摸臉都是常有事,甚至C3他們激動的時候,還親他臉呢,他早就習慣了。
沒過多久,甘小甯就和白鐵軍、王宇三人,吭哧吭哧地擡着一台看起來有些年頭、漆面斑駁卻結構完好的老式“蝴蝶牌”腳踏縫紉機走了過來。那鐵家夥顯然分量不輕,三個人擡得都有些吃力,腳步沉重。
“三多!縫紉機到——!”甘小甯喘着粗氣,小心翼翼地和同伴把縫紉機放在五班宿舍門口相對平整的地面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這家夥……可真他娘的是個實心鐵疙瘩!差點沒把我早飯給累出來!”
白鐵軍也大口喘着氣,附和道:“可不是嘛!這分量,比扛一箱手榴彈還沉!要不是王宇在後面使了暗勁,光靠我和小甯,非得閃了腰不可!”
王宇依舊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額頭上也見汗了,證明這活兒确實不輕松。
高城走上前,伸出大手拍了拍縫紉機冰涼堅實的機身,發出沉悶的響聲,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滿意:“這台縫紉機,可是……可是我從團部後勤那裏好不容易申請下來的,一直放在倉庫裏吃灰,沒想到今天倒派上大用場了。許三多,用這個縫,比你一針一線手戳快多了,效率高,縫出來的線腳也均勻結實。” 他面不改色地把從家裏拉來的說成了團部申請的。
許三多眼睛亮亮的,再次誠懇地道謝:“謝謝高連長。”
“謝啥謝,趕緊動手是正經!”高城擺了擺手,像是受不了這客氣,轉頭又對史今吩咐道,“史今,你負責協調,盯着點進度,别讓他們借着幹活兒的名頭瞎鬧騰,早點完工,大家都能早點松快。”
“明白,高連長,您放心。”史今點了點頭,轉身對着已經聚集過來的衆人拍了拍手,“大家都再搭把力,把縫紉機穩穩當當地擡進宿舍裏面去!裏面避風,光線也還行,幹活兒方便!”
衆人齊聲響應,立刻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将那台沉重的縫紉機擡了起來,平穩地挪進了五班宿舍。縫紉機被安置在靠窗那張結實的木桌旁邊,這裏光線最好,也方便放置皮料和工具。
許三多走到縫紉機前,動作沒有半分生疏,彎腰,找到牆角的插座,熟練地将插頭插了進去。然後坐下,腳輕輕放在踏闆上,用手轉動了一下輪盤,随即踩下踏闆——“嗡嗡”的電機聲平穩地響起,針頭上下跳動,運轉得異常順暢。
“嚯!三多,你……你真會使這洋玩意兒?”甘小甯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他湊近了些,像看什麽新奇事物一樣打量着許三多和那台機器,“我還以爲你就跟那老電影裏的似的,隻會拿個頂針,一針一線慢慢戳呢!”
許三多隻是擡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略帶腼腆卻并未否認的笑容,沒有接話。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炕上鋪着的一張厚實、毛色潔白且異常蓬松的優質羊皮,然後站起身,目光落在史今身上,帶着一種評估的專注,仔細地看了看史今的肩寬、臂長和軀幹輪廓。
接着,他從自己那個軍用挎包側袋裏,掏出了一把造型樸拙卻透着精悍的刀子。刀身是薄鐵片精心打磨而成,磨得锃亮,邊緣銳利得能清晰地映出人影;刀柄處粗糙地纏着幾圈深色的布條,已經被手掌的汗漬浸染得顔色深沉,握在他手裏,卻顯得異常沉穩趁手。
史今見許三多掏出了刀子,知道要開始裁剪了,立刻上前,默契地用雙手幫忙按住、抻平了那張大羊皮,同時對旁邊的伍六一招呼道:“六一,過來搭把手,按住那邊!”
伍六一聞聲,幾乎沒有任何遲滞,一個跨步就站到了羊皮的另一頭,伸出那雙骨節分明、力量十足的大手,穩穩地将羊皮的另一端牢牢按住,繃緊。
許三多看着配合默契的班長和戰友,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班長,謝謝六一。”
馬班長見狀,知道裁剪工作需要空間和安靜,便主動說道:“三多,你們先忙着,我帶着他們把外面剩下的皮子都收進來,别落下了。”說着就招呼李夢、薛林和魏宗萬。
李夢立刻響應:“班長,我也去幫忙。”
薛林和魏宗萬也二話不說,跟着馬班長轉身出了宿舍,去收拾外面晾着的其他皮料。
許三多對着他們的背影“嗯”了一聲,算作回應。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回到了眼前的羊皮上。他低下頭,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變得極其專注,仿佛一台精密的掃描儀,直接在腦海中構建出史今的身材三維模型,甚至還模拟出了套上冬季絨衣後的實際尺寸與空間需求。
他沒有動用尺子之類的任何測量工具,隻是伸出左手手指,在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羊皮表面上輕輕劃動,留下了幾道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決定性的虛痕——哪裏該是寬闊的後背,哪裏需要順應肩部的自然弧度,哪裏要收緊腰身避免臃腫,哪裏又必須留出足夠的縫份餘量。每一個決策都在電光火石間完成。
當刀刃貼上羊皮的瞬間,他手腕微微下沉,一股巧勁透出,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或猶豫不決。“嗤啦”一聲輕響,那鋒利的自制刀片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般,順暢地劃開了厚實而富有韌性的皮毛,絨毛的斷口整齊劃一,羊皮應聲被裁開一道筆直而光滑的切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