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紉機持續不斷的“哒哒”聲終于漸漸停歇下來。史今将縫制完成的軍大衣——那是許三多的——仔細地撫平每一個褶皺,疊得方方正正,如同刀切一般,然後遞到了伍六一手裏。
“三多的,你跑一趟,給他送過去試試。”史今的聲音帶着一絲完成重任後的輕松,“那孩子責任心重,這會兒估計正帶着三連的兵,跟這俯卧撐較着勁呢。”
他嘴角微揚,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狡黠,“幸好先用連長和指導員那兩件練了練手,找到感覺了,縫到三多這件的時候,手感最好,走線也最順溜。”
伍六一聽到史今的話,沉默地接過那件沉甸甸的大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上那些細密勻稱、如同機器印刷般的線迹。
他目光掃過衣領内側,那塊田鼠皮鑲嵌得妥帖平整,邊緣處理得幹淨利落。他沒說什麽,放下自己的軍大衣和羊皮内膽,幹脆地轉身,邁開步子,朝着遠處正在帶領紅三連進行體能訓練的許三多走去。
許三多此刻正标準地做着俯卧撐,動作穩定而富有節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着光。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正仔細觀察着三連其他戰士的動作是否标準,呼吸是否均勻,顯然完全沉浸在了教練員的角色裏。
“許三多,起來。”伍六一那辨識度極高的、硬邦邦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許三多聞聲一愣,立刻雙臂用力,幹淨利落地撐起身體,站得筆直。他臉上還帶着運動後的紅暈,看到伍六一手裏那件熟悉的大衣,立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伍班副。”班長肯定先縫的他的。
“班長給你縫好了,穿上試試。”伍六一将大衣遞過去,語氣依舊是他慣常的、不帶什麽溫度的硬朗,但破天荒地多叮囑了一句,“趕緊套上,看看合不合身,有沒有哪裏需要調整。”
許三多雙手接過帶着戰友體溫和心意的大衣,指尖觸碰到内膽那柔軟而溫暖的羊毛時,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熱流湧了上來。
他小聲地、誠懇地說道:“謝謝伍班副,也……也替我謝謝班長。”
他低下頭,有些笨拙地将大衣展開,手臂穿過袖筒。正當他手忙腳亂地想将裏面那件作訓服的領子翻出來整理好時,伍六一在一旁看得直皺眉,終于看不下去了,直接上手,動作略顯粗魯卻有效地幫他把領子扯平、翻好,又拍了拍他的後背,讓大衣更服帖。
伍六一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從鼻腔裏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嗯。挺合身的。”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傳來了熟悉的、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高城原本是過來看看三連的訓練的,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掃過整個訓練場,最後,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許三多身上那件嶄新的軍大衣上。
他記得這件大衣。剛才史今在縫制的時候,他看似不經意地走過,眼角餘光瞥見史今特意将線腳走得比其他人的更密一些,領口那塊田鼠皮,也明顯多縫了好幾針加固。
此刻,草原上的寒風卷着砂粒呼嘯而過,他剛才遠遠就看見許三多裸露在外的耳朵被凍得通紅,卻還在那裏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捋順着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那副珍視而又帶着點緊張的模樣。
莫名地,就和他記憶中,新兵連的時候,許三多第一次在靶場摸到真槍,那種既興奮又小心翼翼的神态重疊了起來。
“領口。”高城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平日裏訓話時低沉了幾分,少了許多慣常的淩厲和鋒芒。
許三多疑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先看向身旁的伍六一,用眼神詢問:高連長這是在說啥?是我領口沒弄好嗎?
伍六一也微微搖了搖頭,臉上同樣帶着一絲不解,他也沒明白連長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指的是什麽。
“鼠皮,要貼緊脖子。”高城往前踱了兩步,目光落在許三多的領口處,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的平淡,“不然,風灌進去,擋風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他說着,手臂似乎無意識地擡起,手指微動,仿佛想要親自上手去幫許三多整理一下那在他看來并未完全貼合的領口。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觸碰到大衣面料的瞬間,他的動作猛地頓住,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迅速将手收了回來,背到了身後,握成了拳。
許三多愣在了原地,他完全沒想到,一向威嚴、關注大事的高連長,竟然會注意到這種細節,還特意出言提醒他。
他低頭看了看衣領内側,那塊柔軟溫暖的田鼠皮,确實正緊密地貼合着自己的脖頸皮膚,一股持續的暖意正從那裏擴散開來,順着血脈流向四肢百骸,最後彙聚在心口,暖融融的。
他擡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雜質的燦爛笑容,聲音洪亮地應道:“是!謝謝高連長!”
高城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着許三多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因爲笑意而顯得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頭那股一直以來若有若無、硌得他有些不舒服的澀意,仿佛被這聲清脆、響亮、充滿朝氣的應答給沖淡、融化了不少。
他有些不自在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嗯!”,算是回應,随即猛地轉過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邁開步子離開了,隻是那背影,似乎比來時顯得輕快了些許,連帽檐上積攢的砂粒,仿佛都随着他步伐的節奏,被抖落了幾分。
伍六一自始至終都站在旁邊,将高城這極其短暫卻又充滿矛盾掙紮的互動盡收眼底。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幾不可察地挑了挑他那濃黑的眉毛,然後沖着一旁還有些發怔的許三多揚了揚下巴,語氣恢複了往常的幹脆:“還愣着幹什麽?衣服試過了就趕緊脫下來!繼續帶着你的兵訓練去!這大衣我先替你拿回宿舍放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确實挺合身的。”不知道班長給他的縫的會不會這麽好啊!
許三多連忙應聲,利落地脫下還帶着體溫的大衣,小心交還給伍六一,然後立刻轉身,重新投入到帶領三連戰士進行俯卧撐訓練的工作中。
陽光掙紮着穿透依舊彌漫的風砂,勾勒出許三多那在軍裝下顯得有些過分消瘦、卻異常挺拔堅韌的背影。
伍六一抱着那件大衣,看着那個背影,心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湧起一種名爲“心疼”的情緒。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是有點太瘦了……得多弄點有營養的,給他補補。”
他話音剛落,旁邊突然冒出甘小甯的聲音,吓了他一跳:“沒錯!伍班副,我也覺得三多該補補了,看着太單薄了!”
緊接着,白鐵軍不知道從哪裏也鑽了出來,連連點頭附和:“是滴是滴!咱們得想想辦法!”
伍六一被這倆神出鬼沒的家夥氣得瞪起了眼睛,沒好氣地低吼道:“你倆屬貓的?走路沒聲?!既然這麽有精神頭,一會兒訓練間隙,咱們‘練練’!”
白鐵軍一聽,臉立刻垮了下來,發出哀嚎:“不要啊伍班副!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