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被這番話震住了,他死死咬住下唇,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臉上寫滿了掙紮與無措。手指更加用力地摳着木椅粗糙的邊緣,仿佛想從那上面汲取一點勇氣或找到一條推脫的縫隙。
喉嚨裏發出細微的、近乎哽咽的嘟囔:“可是……團長……我……我真的不知道該從哪兒講起,該怎麽組織啊……我一想到要站在那麽多人面前,下面坐着的都是……都是首長,我……我腿肚子都轉筋……”
許三多現在真的很苦惱,隊長和連長都沒講過這樣的事情該怎麽處理啊。
王團長看着他這副發自内心的惶恐模樣,非但沒有生氣,臉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那是一種洞悉了對方全部弱點卻依然選擇相信、并願意耐心引導的、長輩式的包容笑容。
他不再用那種斬釘截鐵的命令式口吻,而是放緩了語氣,像在給一個緊張的孩子梳理思路:
“别急,三多,看把你吓的。我又不是讓你明天就上台,也沒讓你照着書本念論文。”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計劃,“你就按你帶五班訓練的思路來,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就怎麽梳理。
比如,你當初怎麽發現大家體能參差不齊,然後怎麽分階段、分小組制定提升計劃的?再比如,你琢磨那些利用草原地形的戰術時,是怎麽觀察地形、怎麽反複推演、又怎麽帶着大家一遍遍演練修正的?
還有搞那個大棚,種菜改善生活,這裏面有沒有啓發你關于後勤保障、野外生存訓練的聯想?你就當是……嗯,就當是給我這個‘學生’,複述一遍你這幾個月是怎麽幹的,怎麽想的。到時候啊,我就坐在台下第一排,我給你坐鎮!我看誰敢小瞧你,誰敢瞎起哄!”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昏黃的燈光将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晰,那皺紋裏刻着的不僅是歲月的風霜,更是無盡的閱曆和對後輩深沉的愛護。
他看着許三多,眼神裏的期許幾乎要滿溢出來,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三多啊,我今天晚上跟你聊這個,不是臨時起意,更不是要讓你爲難。我是真的從你身上,從你們五班的變化上,看到了咱們軍隊一些特别寶貴、又恰恰容易被忽視的東西。
是讓你去講課,但歸根結底,是希望你能把這份從泥土裏長出來的好經驗、好作風、好方法,傳遞下去,分享出去。
讓更多的帶兵人聽到、看到、學到,讓更多的兵因此而受益,讓咱們團的整體戰鬥力,能因爲你的這點‘星星之火’,再實實在在地往上蹿一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是關乎咱們這個集體的大事。你行,我看得準,我信你。”
許三多呆呆地聽着,團長的話語并不激昂,卻字字句句都像重錘,敲打在他忐忑不安的心上。
他看着王團長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真誠而充滿信任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絲毫的試探或玩笑,隻有純粹的肯定和信任。
胸膛裏那股因爲驚慌而亂竄的氣流,漸漸地平複下來,被另一種更堅實、更溫熱的東西所取代。那是一種被徹底理解和信任後湧起的責任感,一種不願辜負這份厚重期許的沖動。
他緊緊抿着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仿佛在艱難地吞咽着最後一點猶豫。燈光在他清澈的眸子裏跳躍,映出内心激烈的掙紮。
時間在靜谧中流淌,隻有遠處草原的風聲隐約可聞。
終于,許三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帶着些許顫抖地吐出來。他擡起頭,目光不再完全躲閃,雖然依舊帶着緊張,但多了幾分下定決心的堅定。
他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那……那我……試試?”
話音剛落,他好像又怕自己答應得太快,連忙補充,語氣裏帶着孩子氣的、最後的讨饒:“團長……要是我……要是我到時候講得不好,結結巴巴,或者……或者講錯了什麽,您……您可别罵我……給我留點面子……”
“哈哈哈!” 王團長聞言,終于暢快地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充滿了欣慰和開懷,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擔,又像是看到了最期待的景象,“罵你?我罵你幹嘛?你小子,能答應去,就是好樣的!講好了,我給你請功!講得就算不那麽完美,那也是寶貴的鍛煉!誰還沒有個第一次?就這麽定了!”
笑聲在小小的學習室裏回蕩,沖散了先前所有的緊張和凝重。昏黃的台燈光暈,将這一老一少、一官一兵的身影柔和地籠罩在一起,牆上那兩道被拉長的影子,也仿佛親密地靠在了一起。
窗外,草原的夜,依舊深沉無垠,但這一方小小的、溫暖的燈光,卻似乎照亮了更遠的地方,照亮了某種傳承與希望的開始。
夜已深,草原五班的土坯宿舍裏,此起彼伏的鼾聲交織成一片安眠的底噪。
許三多躺在溫熱的火炕上,身下厚實的褥子,卻罕見地失了眠。窗外的月光很亮,清冷地透過簡陋的木質窗棂灑進來,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幾何光斑,随着雲翳的流動而微微變幻。
王團長那句“給全團的營連長們講課”的命令,反而引起了其他的思緒,讓他呼吸都有些發緊。
思緒像脫缰的野馬,不受控制地飄向遠方,越過時空的阻隔,回到了那片更加嚴酷卻也更加純粹的土地——老A。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往昔的畫面便如潮水般湧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要求寫訓練計劃時的模樣,那份手足無措、驚慌失措,與此刻的心情何其相似。
想到這裏,他的嘴角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一個柔軟的弧度,眼裏卻泛起了一層溫熱而懷念的光暈,仿佛穿越時光,又看到了那個站在老A基地操場上、晨霧與汗水浸濕了作訓服的自己,以及那個永遠帶着幾分戲谑、幾分深意的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