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部指導員的辦公室裏,此刻靜悄悄的,隻剩下筆尖在粗糙紙張上快速劃過的“沙沙”聲,單調而規律。
指導員正埋首于桌前,全神貫注地撰寫着連隊的年終總結報告。
他眉頭微微蹙着,手中的鋼筆握得很穩,落在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方正有力,一筆一劃都透着股嚴謹細緻的勁兒。
相比之下,坐在對面辦公桌後的高城,就顯得格外“活潑”和不安生了。
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像是長了刺,讓他坐立難安。
手裏雖然也攥着鋼筆,可眼睛瞪着面前那份關于“近期連隊思想動态分析”的報告紙,瞪了半天,紙上除了開頭歪歪扭扭的标題和日期,愣是沒憋出幾個有内容的字來。
他先是百無聊賴地轉着手裏的鋼筆,金屬筆杆在指間靈活地翻轉,時不時“哒、哒”地敲擊在光秃秃的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轉了一會兒,似乎覺得沒趣,他又開始抓耳撓腮,一隻手胡亂揉着自己那闆寸頭,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扒拉着桌上散亂的其他文件,弄得紙張“嘩啦嘩啦”作響。
末了,他終于忍不住,從胸腔裏擠出一聲悠長而郁悶的歎息,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但在落針可聞的寂靜裏,還是清晰地鑽進了對面指導員的耳朵。
“高、連、長。”
指導員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語調平穩,甚至沒有擡頭,手中的鋼筆依舊在紙上穩健地移動着,隻是語速放慢了些,一字一頓,帶着某種無形的壓力。
“你這鋼筆轉得,敲得,比隔壁通訊班發報機的動靜都‘豐富’,都‘熱鬧’。
怎麽,是嫌這辦公室太過清靜,特意坐我對面,給我這枯燥的文書工作,現場配點‘打擊樂’背景音?”
高城手裏的鋼筆“啪嗒”一聲,沒拿穩,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滾出去一小段。
他立馬像被電了一下似的,條件反射般坐直了身體,腰杆挺得跟标槍似的,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有點僵硬的、帶着讪笑的表情:
“沒有沒有!指導員,瞧您說的……我這不是……正在醞釀,找、找寫作靈感嘛!這報告,它需要深度思考……”
指導員自打從草原回來,對他是越來越嚴格了,以前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的事情,現在都能和他好好掰扯掰扯,整的他現在格外注意言行舉止。
“找靈感?”指導員終于停下了筆,擡起頭,目光隔着桌子瞥向高城,眼神裏的嘲諷和“我信你才怪”的意味,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我看你這坐立不安、抓耳撓腮的架勢,不像是找靈感,倒像是‘找揍’。
剛才在連隊門口,叉着腰,罵史今、罵伍六一,嗓門大得差點把營房頂掀了的那股子‘英雄氣概’呢?
怎麽,一進這辦公室,一坐到這報告紙面前,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兒了?那股子‘誰與争鋒’的火氣,都讓北面的風給吹散了?”
高城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咕哝了幾下,想反駁,想解釋,可看着指導員那平靜無波卻又洞悉一切的眼神,
到嘴邊的話愣是沒敢吐出來,又生生咽了回去。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洩了氣。
他心裏憋屈得跟什麽似的,像有二十五隻小貓在撓,又像有團火在燒,可偏偏對着眼前這位年底進入“終極嚴格模式”的指導員,
他是一點脾氣都不敢發,隻能在肚子裏瘋狂嘀咕:
好你個指導員!平日裏還算好說話,一到年底,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不,是換了門炮!
那火力,比咱們連的重機槍還猛還持續!
那脾氣,比過年炊事班要宰的那頭最肥的年豬都難按下去!
惹不起,實在惹不起,我躲着還不行嗎?
“唰唰唰……”
指導員不再理會他,重新低下頭,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再次規律地響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幹活”信号。
高城縮了縮脖子,像隻鬥敗了卻不得不認慫的大型犬,悻悻地、老老實實地重新拿起桌上那支“惹禍”的鋼筆。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眼前的報告紙上,可腦子裏卻像開了鍋的粥,咕嘟咕嘟翻騰着别的念頭:
史今他們這會兒到哪兒了?卡車應該進草原了吧?那破路颠不死他們!
三多那傻小子,見着這一大卡車五花八門、連吃帶用的東西,得樂成什麽樣?
會不會又跟以前似的,隻會搓着手,咧着嘴傻笑,眼圈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啧,早知道……早知道老子就算被指導員罵死,也該厚着臉皮擠上車!寫什麽破報告!哪有去看挖許三多重要!
與此同時,那輛滿載着“鋼七連心意”的解放牌卡車,正在通往草原五班的土路上,頑強地颠簸前行。
這所謂的“路”,其實就是草原上被車轍反複碾壓出來的一條痕迹,坑窪不平,遍布碎石和土包。
卡車像喝醉了酒的鐵牛,左搖右晃,上下颠簸,車廂裏的人和物也跟着遭了殃。
後車廂裏,幾個兵被颠得東倒西歪,像簸箕裏的豆子。
裝饅頭的竹筐“哐當”一聲狠狠撞在冰冷的鐵皮車廂闆上,幾個白白胖胖的饅頭被震得滾了出來,在車廂底闆上骨碌碌打轉。
白鐵軍眼疾手快,扒着筐沿,險險撈回兩個饅頭,臉卻皺得像個被捏扁的包子,嘴裏哎喲連天地抱怨:
“我的親娘哎!史今班長這車開的……比運輸隊往屠宰場拉豬的那一路還颠!
這哪是坐車享受啊?這分明是蹲在颠勺大師傅的鍋裏,還是最大火那種!
等到了五班,咱幾個不會先被颠散架,得讓三多拿擔架來擡吧?”
他開始擔心自己下車後會不會鼻青臉腫,形象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