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電話沒響,是它響的時候,線路正被占用。
而占用結束後,也許鈴聲曾短暫響起過一兩次,卻因爲值班員片刻的離崗或注意力不集中,被錯過了。
随後,團部根據應急方案,将呼叫轉向了備用聯系單位——鋼七連。
“占線……轉接……”李衛國喃喃重複着這兩個詞,胸中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像是被真相這盆冷水徹底澆滅了,
但熄滅後留下的不是輕松,而是更加沉重、更加黏稠的憋悶、懊悔和無力感。
周股長合上登記本,歎了口氣,拍了拍李衛國的肩膀:
“衛國,情況基本清楚了。這不是哪個兵故意不接,也不是設備完全故障。
是巧合,也是一個……一個暴露了我們基層通訊保障和值班應急環節存在漏洞的巧合。文書占用戰備電話處理日常事務,
值班員在關鍵時段未能确保絕對在位和警覺,應急情況下備用聯系機制啓動……幾個因素疊在一起,造成了信息傳遞的延誤。”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草原五班的同志們……受苦了。但這個教訓,代價太大了。”
李衛國站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他再次看向那份冰冷的通話記錄,那紅色的“占線”和“轉接”字樣,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燙在他的眼睛裏,更燙在他的心上。
“天災?人禍?”李衛國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周股長,哪有什麽純粹的天災。設備占線是現象,文書在那個時間用那部電話處理非緊急事務,是連裏日常管理和規定執行不到位。
值班員在午夜關鍵時段,未能确保時刻警惕,甚至可能有短暫的脫崗或疏忽,是訓練和責任心不到位。
這‘兩個不到位’,根源在哪裏?
在我這個連長身上。是我沒有把戰場意識、戰備要求,真正烙進每一個環節,沒有讓全連上下,包括文書、通訊員,都時刻繃緊那根弦。”
他轉過身,看着已經淚流滿面、渾身發抖的趙小虎,又看看一臉愧疚、無地自容的王強。沒有怒吼,沒有斥罵,隻有一種深切的、沉重的疲憊和自責。
“回去之後,”李衛國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連所有戰備值班制度,全部重新審定。明确界定戰備電話使用權限和範圍,非緊急事務嚴禁占用。
通訊班全員,包括新兵,進行強化訓練和考核,重點就是極端情況下的值守紀律、應急反應和備用聯絡流程熟悉。每天增加一小時模拟突發情況接轉訓練,我親自盯。”
“是!連長!”王強挺直身體,大聲應道,聲音帶着哽咽。
李衛國又看向趙小虎,這孩子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他沒有責備,隻是說:“記住今天看到的,記住這個教訓。
以後值守,你的耳朵,你的眼睛,你的心,必須和那部電話綁在一起。
哪怕是一秒鍾的松懈,都可能意味着無法挽回的後果。
傷在醫院裏的戰友,他們的疼痛,有一部分,是我們今天的失職造成的。這個責任,我們得背,也得永遠記住。”
趙小虎用力點頭,眼淚洶湧而出,卻不敢哭出聲,隻能拼命咬着嘴唇。
走出團部大樓時,天色已近黃昏,寒風比來時更加刺骨。李衛國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冰冷的台階上,擡起頭,望着鉛灰色天空中彌漫的暮霭。
哪有什麽偶然的巧合,哪有什麽純粹的意外。
所有的“意外”,都是無數個日常的疏忽、管理的縫隙、意識的松懈,在關鍵時刻堆積碰撞出的必然苦果。
這個用戰友的鮮血和傷痛換來的教訓,太深刻,太沉重。
他必須帶着三連,把這份沉重刻進骨子裏,記一輩子。
不僅僅是爲了彌補過去的過失,更是爲了确保,在未來的任何一個時刻,三連這部機器上的每一個齒輪,
都能在需要的時候,嚴絲合縫地轉動起來,不再讓任何緊急的呼喚,湮滅在占線的忙音或無人的寂靜裏。
團部醫院的病房裏,那股常年不散的、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此刻被一股更加濃郁醇厚、帶着油脂香氣的雞湯味道沖淡了些許。
四個并排的病床周圍,甘小甯、李夢、薛林和魏宗萬或站或坐,眼巴巴地看着高城像分發軍需品一樣,端着那個碩大的軍用保溫桶,挨個給傷員舀湯。
高城手裏拿着個大号鋁制飯勺,動作談不上溫柔,但舀湯倒湯的架勢倒是利落。
他先走到史今床邊,舀起滿滿一勺金黃油亮的雞湯,上面還飄着兩粒枸杞和一片姜,不由分說就往史今嘴邊送,眉毛習慣性地一挑,命令道:“張嘴,趁熱。”
史今倚在床頭,鼻尖萦繞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擡眼看了看高城,又看了看那勺湯,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感激和無奈的複雜表情。他把到嘴邊的抗議艱難地咽了回去,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柔和些,帶着點商量的口吻:
“連長……那個……咱,咱能不能稍微……換換口味啊?這雞湯……是好東西,可咱從上周躺進來開始,
到今天正好七天,頓頓都有它,早中晚三頓不落……我這腸胃,都快跟老母雞認親了。”
高城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斜睨了史今一眼,非但沒有收回勺子,反而把碗又往他跟前怼了怼,語氣不容置疑:
“換?換啥換?醫院食堂那大鍋菜,清湯寡水的能有啥營養?
比得上我讓咱們鋼七連炊事班特意開小竈、用文火慢炖仨鍾頭的老母雞湯?
知不知道爲了弄這幾隻正宗的散養老母雞,我托了多少關系?
這湯最補氣血,對你們傷口愈合有好處!别不識好歹!”
“可它真是一點兒鹽都沒放啊!連長!” 旁邊床上的伍六一實在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嚷了起來,聲音在病房裏回蕩,震得他胳膊上纏着的紗布都跟着顫了顫,
“整整一個禮拜!七天了!頓頓是這沒滋沒味、光有油腥的雞湯!
喝得我舌頭都快嘗不出别的味兒了,嘴裏淡得能孵出小鳥來!
我現在甯願啃倆放硬了的杠子頭,就着涼水往下咽,也不想再灌這玩意兒了!好歹那饅頭還有點麥子本身的甜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