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闆起臉,梗着脖子吼了一嗓子:“笑什麽笑!都閑得慌是吧?”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他大步走進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人:“伍六一!你的康複訓練做完了?醫生說了,躺床上也得活動腳趾頭,預防肌肉萎縮,你動了嗎?”
伍六一立刻睜眼,下意識地想坐直:“報告連長,動了!”
“史今!”高城又轉向另一張病床,“傷員手冊背熟了?上面寫的注意事項,第三條是什麽?”
史今一愣,随即流暢答道:“保持傷口幹燥清潔,定期換藥,觀察有無感染迹象。”
“還有你們幾個!”高城指着甘小甯、白鐵軍,最後目光落在馬班長、薛林、李夢、魏宗萬和許三多身上,
“五班的!别以爲住進醫院就能躲清閑!特别是你,李夢!你那小說稿子呢?我上回怎麽說的?”
李夢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報告連長,沒、沒寫……紙筆都被班長沒收了。”
馬班長在旁邊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我看着呢。”
高城“哼”了一聲,背着手在病房裏踱了兩步。
他嘴上罵得兇,語氣嚴厲,可眼角眉梢那點笑意,卻怎麽也壓不下去。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肩章上,那兩顆銀星亮得晃眼。
高城前腳剛踏進病房門——實際上是送走母親後第二次進來——臉上那點被母親調侃出來的窘迫紅潮就褪得一幹二淨。
他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眉眼一沉,周身的氣場瞬間切換。
剛才那個在母親面前急赤白臉的大男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鋼七連連長凜冽、果決的架勢,剛才被拆台的那點狼狽,此刻半點不剩。
他沒看還在憋笑的甘小甯和白鐵軍,目光徑直越過他們,落在靠牆站着的馬班長、薛林、李夢、魏宗萬,以及坐在床邊捧着碗的許三多身上。
聲音洪亮如鍾,帶着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安靜的病房裏炸開:
“馬班長,薛林,李夢,魏宗萬,許三多——都給我聽好了!”
五個人幾乎同時一個激靈。馬班長下意識的在病床上坐直身體,薛林把剛撿起來的蘋果趕緊塞回口袋,李夢挺直了總喜歡微微駝着的背,魏宗萬收起了臉上的笑。
許三多放下碗,坐的筆直,他有種經過千錘百煉的穩定感,不像個剛入伍沒幾年的兵,倒像是……像是站了許多年崗的老兵,但這感覺一閃而過。
高城雙手背在身後,步伐沉穩地走到病房中央。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肩章的兩顆銀星上跳躍。
他目光掃過衆人,字字清晰,每個字都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剛接到團部正式通知。從今天起,草原五班原編制撤銷,全體人員及駐守地域,正式劃歸鋼七連戰鬥序列,納入鋼七連直屬管轄!”
這話像顆炸雷,在馬班長幾人耳邊轟然炸開。
馬班長張着嘴,半天沒合上,粗糙的臉上先是茫然,随即湧上狂喜,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薛林手裏的蘋果又“啪嗒”掉在地上,這次他顧不上撿了,隻是瞪大眼睛看着高城。
魏宗萬猛地吸了口氣,一臉的不敢置信,轉頭看向馬班長,又看看許三多。
李夢則是眼前一黑。
鋼七連!那可是全師挂了号的尖刀連,榮譽多得一面牆貼不下,可那榮譽都是實打實用汗、用血、用命拼出來的!
訓練強度之大,要求之嚴,全師聞名。以前在五班,天高皇帝遠,他還能偷摸躲個懶,守着收音機聽聽廣播,揣着小本子寫寫他那永遠也完不成的小說。
現在劃歸鋼七連?
看高城這勁頭,怕是和三多一樣還能“鑽”——不過不是鑽空子,是鑽訓練,從早到晚,從裏到外,非得把他們“鑽”成鋼七連合格的兵不可!
他偷偷扭頭瞅了瞅旁邊。
馬班長已經回過神來,激動得直搓手,黝黑的臉上泛着紅光,嘴裏喃喃道:“鋼七連……咱們也是鋼七連的兵了……”
薛林和魏宗萬對看一眼,都咧着嘴直樂,那笑容傻呵呵的,卻透着發自内心的興奮。
許三多沒說話,隻是笑着,眼神溫和而堅定,仿佛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又或者,對他而言,無論在哪個班、哪個連,該做的事都一樣。
李夢心裏哀歎一聲,完了,他那偷閑躲懶、醞釀“巨着”的好日子,怕是徹底到頭了。
高城把衆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冷哼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帶着金屬般的質感: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鋼七連不要孬兵!五班的底子我清楚,底子差不怕,怕的是沒心氣!沒血性!從今天起,你們脖子上挂的、心裏裝的,就是鋼七連的魂!記住——”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一字一頓:
“鋼七連的兵,隻有兩條:第一,不畏難!第二,不服輸!”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挺起,吼道:“鋼七連的口号是什麽?!”
病房裏,所有人——包括病床上的史今、伍六一,窗邊的甘小甯、白鐵軍,以及站得筆直的五班五人——下意識地挺直腰背,用盡全力齊聲吼出那句刻進骨子裏的話:
“不抛棄!不放棄!”
聲音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在病房白色的牆壁間回蕩,沖出門外,彙入草原遼闊的風中。
吼聲落下,病房裏一片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陽光更斜了,将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高城站在光影裏,肩章上的星亮得灼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依舊嚴肅,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許三多站在人群裏,看着高城的側影,又看看身邊激動的戰友們,安靜地笑了。
他悄悄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幾張紙——那是他利用休息時間,結合草原地形和五班實際情況,悄悄寫下的明年訓練初步設想。他想,得找個合适的時間,給連長看看。
窗外,草原的風呼嘯而過,帶着草葉的清香和遠方訓練場隐約傳來的口号聲。一個新的開始,在這間飄着雞湯香味的病房裏,悄然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