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隻是覺得他懷疑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七。
黃昏,将去年冬日未曾融化的冰雪染透,像是楓葉一樣,泛着金黃。
窗外,在經過一天的喧嚣之後,歸于溫馨。
萬家燈火開始閃爍,炊煙開始升騰。
應天府東城,華清池的頂樓,一個碩大的露天溫湯池子,不斷的冒着熱氣。
藍玉健壯的身軀被熱水泡得微紅,他趴在湯池的邊上,俯瞰京城的夜景。
視線之中的華燈初上,沒有帶給他半點的喜悅。
相反,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毀滅的暴虐。
好似有一股火焰在他的瞳孔之中閃現,就像是....他經曆過的,無數次在戰火中毀滅的城池之中,燃燒的火焰。
“現在看來!”
嘩啦,水聲微響。
藍玉轉頭看着自己的長子藍鬧兒,“他不是疑我,他是要殺我!”說着,咬牙道,“殺我們全家!”
“那便拼了吧!”
藍春同樣赤裸着身體,健碩的身軀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疤。
“召集咱家裏的男丁,護着您,殺出去!”
“哈?”
藍玉陡然一笑,然後眯着眼,“出不去!”
說着,他一指下面的城市,“能殺穿幾條街?那邊是咱家,人家隻要在咱家出來的路上,沿途的房頂上布置好弓箭手,咱們就是活靶子!”
“娘的!”
嘩啦,藍鬧兒猛的一拳,砸起陣陣水花。
“憋屈!”
說着,他眼中帶淚,“咱家這些年,出了這麽多力...弟弟都戰死了,現在居然要像狗一樣,讓老頭子殺掉!”
“哈!”
藍玉突然又是大聲一笑,然後咬着牙,“你聽我說...你可知爲何這幾天,我故意躲在這....?”
這處華清池本是曹國公李景隆的産業,但現在被藍玉的門人買下。
本來日進鬥金的買賣,可突然之間這幾天就不對外招待客人了。市井之中都流傳着一個消息,那就是涼國公藍玉,整日在這裏買醉。
其實藍玉這幾天,滴酒未沾。
他故意放出風聲,就是爲了麻痹别人。
“明兒一早,天亮時分,早朝的時候。”
藍玉低聲道,“你回去接着你母親,你妻子還有兒子.....”說着,他用力的闆着藍鬧兒的肩膀,“其他人,誰都不要告訴。然後咱爺倆帶着心腹家将,直奔水門關碼頭!”
“那邊的百戶石成,曾是我的馬夫....我已暗中跟他說好,給咱們留一條船!”
一條船,才能帶幾個人?
藍鬧兒心裏明白,家中的其他人,被抛棄了....
“然後呢?”他擡頭問道。
“然後?”
藍玉歎口氣,“然後.....去安慶,安慶在京城的上遊。守備将軍是我當年的親衛統領,駐軍之中數十名武官,皆是我一頭提拔。到了那兒,先奪了安慶。然後...哼!”
說着,他的嘴角泛起冷笑,“直接揮兵,占了武昌。把京城上遊的樞紐卡死.....武昌那邊,同樣有我十幾名舊部。楚王的左護衛指揮使,是我當年在戰場上,把他從敵人堆裏拉出來的!”
“咱們和他裏應外合,直接扣住楚王!”
“到時候,看老頭子怎麽辦?”
“爹!”
藍鬧兒沉默了許久,擡頭道,“好像,不行吧....萬一城池拿不下,楚王扣不住呢?”
“那就...”
藍玉冷笑,“死呗!”說着,他仰頭道,“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魚死網破,總要拼一拼.....臨死,咱們爺們也得拉幾個墊背的!真落草爲寇,呵...我丢不起那個人。再說,落草爲寇有什麽意思,要折騰就折騰大的...”
“倒不如....”
藍鬧兒正色道,“隐姓埋名了吧?”
“普天之下...”
藍玉再次轉身,俯瞰身下的城池,“哪又有咱們家容身的地方呢?”
~~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初八,悄悄來臨。
天還是黑的,可街上已有了燈火。
因爲今兒,是大朝會的日子。
公侯大臣的車馬奴仆,充斥各條街道,然後彙聚在一起,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哒哒哒....
戰馬被缰繩操控着,刻意的保持着一個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沖起來的速度。
馬上的騎士,眯着眼,警戒的看着前方的街道,還有兩側的高處。
吱嘎吱嘎...
車輪發出刺耳的聲響,壓過凹凸不平的地面,車廂微微搖晃。
藍玉端坐其中,大手死死的握着刀柄。
他身後的女人們,搖晃着還在酣睡的孩子。
藍鬧兒手中一把張開的軍弩,箭鋒黯然無光。
~
“是涼國公家的馬車?”
忽然,車廂之中的人,面色陡然一變。
馬車之外,一名隸屬于京城兵馬指揮都司的兵馬使,帶人攔住去路。
“涼國公可是去上朝?走反了吧?皇宮在哪邊?”
問話之人,是東城兵馬司指揮使趙思禮,他腳一跛一跛的,态度很是恭敬。
“這位大人有所不知!”
馬背上,藍玉的親兵跳下戰馬,和氣的笑道,“我家公爺要去水門關那邊,順便帶上督軍府的楊都督。”說着,他又是笑笑,“你們也夠辛苦的的,這是巡了一晚上?”
“我們是早班,剛出來!”
趙思禮對上藍玉的親兵,不敢托大,笑着對路上的差兵揮手道,“是涼國公的馬車,放他們過去!”
說着,他對着馬車遙遙躬身,“公爺您走好.....”
“拿着!”
藍玉的親兵沒有上馬,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塞過去笑道,“我們公爺給兄弟們喝酒的!”
“喲!”
趙思禮忙道,“那...卑職多謝公爺的賞!”
說着,他繼續對着遠處的馬車行禮。
而看着馬車和其他騎兵,穿過兵馬司巡查的街道,藍玉的親兵才翻身上馬,而後一夾馬腹,戰馬輕巧的躍出。轉眼之間,再次跟上自家的隊伍。
“呼...”
馬車之中,藍玉長出一口氣。
真險!
若是剛才那兵馬司的指揮看出什麽,說不得他們現在就要動手,然後直接沖到水門關!
~
啪!
啪!
啪!
三聲鞭響,宣甯侯曹泰收了鞭子,站在敞開的奉天門之後,拂去肩膀的冰霜。
咚...
與此同時,紫禁城角樓上的晨鍾,也悠然響起。
朦胧的光線之中,無數大臣們分列兩排,無聲的魚貫而入。
今日是大朝會,禦門聽政。
皇帝的龍椅,早就擺在了奉天門下,而年老的皇帝已經坐在那裏,等待着他的臣子們。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卿平身.....”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的響起。
“謝萬歲...”
“今日是冊立皇太孫以來,我大明第一次禦門聽政。”
朱元璋威嚴的目光,在俯身的群臣身上掃過,“四品以上官員,可随意上奏。”
“臣有本奏!”
皇帝的話音剛落,禮部尚書李至剛就站了出來,“啓禀皇上,太孫殿下,二月十五乃是仲春.....自上古以來,自周天子始,我華夏曆代帝王皆于仲春,親自籍田,祭奠先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