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衆百姓将學子們圍住,叫罵聲、喝斥聲、指責聲連成一片,将學子們搞得手足無措。
學子們可以質問當朝宰相,可以堵宰相的門,宰相也隻會好言勸言講道理。
畢竟大家都是斯文人,宰相自持身份,也不會真拿他們怎麽樣,即便方式不當,人多之下,朝廷大員也不會當場與他們翻臉。
這也是這些學子敢來堵梁國公府的原因。
但百姓不同,學子們縱然滿腹經綸學富五年,也不可能同時争得過這麽多百姓。
所謂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遇上衆多的百姓,同樣也得抓瞎。
且,這些學子都是受了唆使而來,根本不清楚李随風挨打的前因後果,而這些百姓不一樣,他們中很多人都是事件的見證者。
底層百姓對除強扶弱的故事,百聽不厭,更莫說親眼見證,此時被胖四一挑,哪能容得這學子在此颠倒黑白。
場面逐漸混亂起來,一些百姓開始口吐蓮花問候這些學子的親屬與祖宗,偶爾還飛出幾個雞蛋什麽的來。
學子們狼狽不堪,還是姜守業力勸百姓冷靜,替學子們發聲,才将混亂的場面制止住,又令府兵開道,才讓這些學子脫離了險境。
再争論下去,這些學子恐怕要被憤怒的百姓圍起來打。
衆多學子頂着一頭爛菜葉,發絲上還沾着蛋清蛋黃,一身的狼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沒了先前的熱血。
“我們去京兆府報官!定然不能讓打人者逍遙法外!”
有學子仍然固執己見,雖然衆多百姓站出來與姜遠作證,李随風一事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一些刁民百姓知道個啥!
“宋兄,同去否!”又有學子問宋仁。
宋仁的小心髒砰砰跳,連忙道:“諸位學兄,你們去即可,小弟的姑母叫在下回家吃飯了。”
宋仁推脫着便離隊而去,叫都叫不住。
一衆學子見得宋仁臨陣跑了,餘者也各有心思,随便找了個借口,又走了幾十人。
剩下的幾十個學子紛紛唾罵這些逃跑之人,表示不屑與之爲伍,有義不伸,有違先賢教誨。
剩餘的幾十個學子又到京兆府報官,府尹見得這麽多學子前來擊鼓鳴冤,非常重視。
當即升堂接了狀紙,府尹一看狀紙上寫的狀詞,先誇這狀詞寫得文采飛揚,再問其中可有傷者苦主家屬。
衆學子皆搖頭稱不是苦主家屬,但請府尹大人明正公斷,将姜遠帶回府衙審問。
能當京兆府府尹的人,哪個不是人精,便告訴學子們,要告豐邑侯打架鬥毆也是可以的,但未傷及人命,要告得傷者或其親屬來告,要不你等把李随風先擡過來?
咱讓忤作先驗個傷,再行定奪?
另外,你們誰要留下來當人證,誰親眼看到豐邑侯打人的,到時站出來指證便是,有本官在,定護爾等周全!
豐邑侯首先是大周子民,然後才是侯爺,侯爺犯法與庶民同罪,本官自當按大周律行事。
一衆學子面面相觑啞口無言,府尹大人說得有道理,但護不護得住他們周全就兩說了。
畢竟豐邑侯打李随風到底是怎麽發生的,他們不清楚,要是站出來指證,無憑無據的,到時被姜遠反告一個誣陷王侯之罪,這輩子也就完了。
這與去宰相門前堵門不同,堵姜守業的門,鬧一鬧也無甚大事,反倒能顯現出來他們爲打抱不平的熱血。
但真正見官,在公堂上質對,就是兩回事了,說出來的話就是呈堂證供,有專門的師爺記錄,到時賴都賴不掉。
一衆學子垂頭喪氣的出了京兆府,又有人憤憤的罵府尹大人是膽小怕事,與他們推诿,提議去大理寺。
這回再無人響應,連借口都不找了,搖頭歎氣的各自散了。
這場鬧劇就這麽完事了?
當然沒有,隻是剛剛開始。
梁國公府這頭,上官沅芷着鄉主服盛裝出行,接連拜訪京中大員的女眷,也不提姜遠之事,隻說有來有往,互送些年禮後便回返。
李随風被姜遠打殘一事,經過李勉行的大肆宣揚,學子又堵宰相的門,已傳得沸沸揚揚,民間議論紛紛,各官家貴婦多少有些耳聞。
這個時候上官沅芷過來拜訪,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又似什麽都說了。
貴婦們大多有七竅玲珑心,兩個國公的貴女親自來拜訪,這給了多大的牌面,其中份量就得掂量着了。
宮内太監與護衛此時四散出宮傳旨,召集百官上太和殿議事。
大過年的,大家都在家中準備過年,大年三十被鴻帝招進宮中,都以爲發生了大事,忙不疊的往皇宮趕去。
鴻帝也是無奈,後宮之中正在準備夜宴,正準備與一衆嫔妃、兒子、女兒享享天倫樂。
卻不料禮部尚書顔其文與幾個老臣前來面聖,後又有監察禦史唐勇毅等言官要參劾豐邑侯,李勉行痛哭流涕的跪于金殿外,要狀告豐邑侯毆打其子緻殘。
又有暗夜使來報,百十學子堵了梁國公府的門。
亂糟糟的一片,過個年都不讓鴻帝安生,不見這些人還不行。
鴻帝聽聞暗夜使的禀報,得知其前因後果,也不禁搖頭,這豐邑侯還是以前那個卵樣,記吃不記打,半年前剛被發配了,這回又搞出這麽大的事來。
纨绔就是纨绔,當了侯爺也成不了大器。
不過這事也怪不得豐邑侯,據暗夜使的調查所得,那李随風完全是自找的,被打了也是活該。
不過,拉偏架的事,鴻帝肯定不能明着幹,心中也暗惱李勉行教子無方,吃了虧了就想着來告禦狀,攪得年都過不成。
都來煩鴻帝,也行,大家就都不要過年了,全部來上朝吧,是是非非,大家一起來評判。
鴻帝抱着這麽一個心思,旨意一下,文武百官全回太和殿議事。
姜遠是當事人,自然也得上殿面君,姜守業是重臣,又是姜遠的爹,更得去。
這頭姜守業與姜遠接了傳召,坐了馬車向皇宮而去。
書房中的小茹此時也寫完了一篇東西,将紙張一卷,找到胖四,将一疊紙張塞了過去,同時還有她積攢下來的五兩銀子私房錢。
“四哥,你将這個小故事拿去找人多抄幾份,分發給各茶樓酒館的說書人,每人給幾錢銀子,讓他們照這個說書講故事!”
“這是啥?”
胖四接過紙張翻開看了看,驚得嘴巴張得老大,紙上所寫也就是一個除強扶弱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正是姜遠,反派自然是李随風,故事雖然老套,但小茹寫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姜遠的英雄形象也躍然紙上。
最終受害的小女孩得救,壞人受到懲罰,卻被不明真相的學子圍攻,好人受了冤屈,世道怎可如此?
這個故事中,還穿插了姜遠在回南關浴血殺敵,智破武威山等小故事,令姜遠的形象顯得更高大。
胖四驚訝的不是這個故事寫得如何,而是驚訝小茹從一字不識,到得會寫話本,隻用了大半年時間。
人比人氣死人,胖四隻能感慨小茹是天賦異禀,非常人能比。
這份才氣,若爲男子的話,這大周的朝堂之上,定然會有她一席之地。
奈何小茹隻是一女兒身,可惜了。
胖四拿了話本故事和銀子匆匆而去,走到半道上,胖四又回自己房中掏了十兩銀子,要搞就搞大一點。
這個話本不但要讓全燕安的說書先生說,還得傳遍大周,即出氣又能揚少爺的名,定要将李随風那個王八蛋搞得身敗名裂。
小茹又默默的撿起丢在一邊的木盆,轉身進了姜遠的房間收拾起來。
她自知她一女子無甚大的本事,公子惹出事來,也幫不上什麽忙。
老道曾教過她,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小茹當時不太懂,但今日卻是瞬間領悟。
既然你們這群學子要欺負公子,那不妨将這事宣揚得更大一些。
也所幸小茹先祭出了這一招,占了個先手,當滿城的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談論此事時,一些暗戳戳的攻擊姜守業與姜遠的小作文,也跟着悄悄面世。
民間也因此起了激烈的辯論,有站姜遠這邊支持的,也有說姜遠惡意傷人嚣張跋扈的。
這也許是大周有史以來的,第一次輿論對抗,開啓了輿論戰的先河。
後面小茹又寫了《武威山曆險》、《邊關血旗》、《老兵之死》等等話本,将姜遠的形象樹得更高大,力壓衆多攻擊姜遠的小作文。
文采斐然之下,世人都以爲能寫出這些話本的,不是大儒,便是滿腹經綸的才子,誰也想不到,這些都是出自一個弱女子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