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雲鑒見得姜遠出班自薦,豈能不知他的心思。
但伍雲鑒更懂趙祈佑心思,天子要的是幹淨,哪怕錯殺也在所不惜。
而姜遠要緩行溫和,兩人間有分岐。
抛開分岐先不說,不管是激進還是緩和溫行,都是要殺人,手要沾血的 。
隻是多殺少殺的區别,不是說說笑笑就能完成的。
伍雲鑒與姜遠是師兄弟,自是不願姜遠化身爲刀,将來定沒有好下場。
就算讓姜遠來幹這個活,他有自己的理念,恐怕也會做得不會讓趙祈佑滿意。
否則趙祈佑爲何要避開姜遠。
而那孟學海之策,趙祈佑自己想不到麽?需要一個新進進士來提?
朝中百官,也不盡是出自門閥士族,寒門出身的也不少,除了那孟學海就無人可用了麽?
趙祈佑此時重提孟學海之策,不就是要推孟學海上位,且看中了他急功近利、自以爲是、認死理且又有隐藏的私心麽。
這樣的人才會更狠,又不至于掌控不了。
而且孟學海這樣的貨色,趙祈佑又打心裏看不上,用完就會棄之敝屣,是拿來背鍋的。
所以,這個清查司是爲孟學海量身定做的,誰也拿不走。
他知道姜遠對這些事門清,更不會不知道孟學海這把刀,是他與趙祈佑以及張興幾個近臣定下的。
但姜遠還要出來趟這趟渾水,伍雲鑒很是不高興。
這不是甯污自身,也要出來拆台麽,這種事伍雲鑒哪容姜遠幹。
伍雲鑒搖了搖頭,再次奏道:
“陛下,臣認爲不妥!豐邑侯事務繁雜,又要掌書院,又要兼顧軍國大事,還要爲國制重器。
陛下,雖然豐邑侯能力極強,但不能逮着一隻羊薅。”
張興也道:“伍大人言之有理,豐邑侯還兼管了土豆推廣,濟洲水軍也需他幫襯,請陛下另擇人選。”
趙祈佑聽得這麽些理由,點了點頭:
“伍愛卿、張愛卿所說有理,豐邑侯豈能分身兼顧這許多!
且,清查叛黨餘孽,非短時日可成!
豐邑侯且退下!”
姜遠還想再言,趙祈佑卻不給他再說,揮手讓他退下。
姜遠見得這情形,就知完了,趙祈佑非要斬盡殺絕才罷休了。
而衆百官皆一愣,暗道趙祈佑連姜遠都否決了,他想讓誰來持掌清查司。
趙祈佑龍目灼灼,看向孟學海:
“此策是孟愛卿提出,何須借他人之手!孟學海聽旨!”
孟學海聞言渾身一震,他從來沒想過這等好事會落到自己身上。
“臣在!”
孟學海撩了袍擺就跪下了。
“朕封你爲清查司使,兼大理寺寺卿,主掌清查叛逆餘孽之事!
朕予你有先查後奏,先斬後奏之權,見官大三級之權,賜你尚方寶劍一柄!
務必剿清餘孽,涉及任何人都不得留有情面!”
孟學海激動得全身打擺子,天子将如此重任交與他,又給足了權力,這實是鴻恩如山。
孟學海隻覺神清氣爽,朝堂濁流甚多,自己這一股清流該展露鋒芒了。
天子器重,自當還天子一個海清河宴,爲天子披荊斬棘!
“謝陛下厚愛…學生自不負重望!”
孟學海此時也不自稱臣了,而是自稱學生。
天子欽點的狀元嘛,真正意義上的天子門生,這麽自稱既顯親近,又表忠心。
姜遠暗道,他就知道趙祈佑不允他來幹這個差事,就是要等孟學海上鈎。
姜遠再次出班:“陛下,臣認爲孟學海剛進仕,火候一點也無,不适宜當此大任!”
一衆百官見得姜遠出來反對,哪還不明其意。
若是讓孟學海這個豎子當了這大任,那這朝堂上百官,真就是惶惶不可終日。
荀封芮也奏道:“陛下,孟學海剛入仕便已官居六品,已是越階任命。
此時又提爲大理寺卿,掌清查司,實爲不妥!請陛下另擇賢臣!”
一衆朝臣也高聲疾呼:“陛下三思!”
孟學海整個人愣住了,看向姜遠的神色充滿怒意。
先前姜遠領着百官駁他的殿試考卷爲零分,這次又帶着百官踩他前程。
這是有多看他不順眼才至如此而爲。
姜遠見孟學海滿眼怒火瞪着他,勸道:
“學海,你能力尚且不足,當不得大任,再過幾年再說。”
姜遠實是一番好意,但在孟學海聽來,這是打壓。
還是當着天子與百官的面說他能力不足,說他當不得大任。
他不要面子的麽?
孟學海咬着牙一字一頓:
“學生能力自是不比先生,但學生心懷正義,日月昭昭可見。
先生以往教學生,男兒在世當爲天子而忠,爲生民立命,學生片刻不敢忘。
今天子許重任于學生,學生怎敢因懼而退,當要迎難而上才是。”
姜遠暗罵:這混帳東西,老子是在救你的命!
趙祈佑哈哈大笑:
“好一個日月昭昭可見,迎難而上!好!
豐邑侯、諸位愛卿,孟學海有此忠心,又不懼重擔壓身,已有賢臣之風。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事在人爲,學學就會了。”
姜遠卻道:“陛下,那不如讓他學會了再來。”
趙祈佑目光與姜遠對視着:
“豐邑侯,日月昭昭照天下,你可照,他人也可照。
朕決心已定,你且勿多言。”
姜遠聽得懂了,趙祈佑是說,剛才趙欣之事已是賣了情份,現在就不要攔他。
伍雲鑒與張興等人也道:
“豐邑侯,孟大人年青有爲,才智超絕,獻得良策,本應由他來當此大任,你就不要擔心了。”
趙祈佑與伍雲鑒等人已定下孟學海這把刀,怎會容姜遠反對。
姜遠在這金殿上再無話可說,隻能私下再找趙祈佑了。
姜遠看了一眼孟學海後,歎了口氣退至一旁。
趙祈佑又看向孟學海:
“孟愛卿,清查叛黨餘孽,非你一人能成,朕再給你一權,你可在百官中挑選剛正之人,協助于你。
你隻需列出名單,報予朕便可。
但清查之時,需要實證才可定罪,你要謹記!
朕再給你一百暗夜使,禁軍一千,再賜你進宮行走之令牌,有事可直接來見朕!”
孟學海見得趙祈佑力排衆議,非他莫屬,還讓他有選人之權,這不是如虎添翼麽?
格物書院此次出仕十七人,除了有九個書呆子同窗進了工部,其餘都在三省六部,這些同窗可用。
若說齊心,還得是同窗啊。
正所謂苟富貴,勿相忘,姜遠不講師徒之情,自己不能不提攜同窗。
孟學海想到此,連忙磕頭謝恩:
“臣遵旨,必禀公而行!”
一衆百官見連姜遠都勸不住,心有戚戚然,眼下隻能各自回家,叮囑家人慎言慎行,莫落在清查司手中。
趙祈佑下完旨,賜給孟學海寶劍、官玺、令牌等物後,便道:
“衆愛卿勞苦一日夜,除孟學海、伍雲鑒、張興随朕往禦書房議事,其他愛卿且散了吧。”
一衆百官着急回家安排,那還會多說,山呼萬歲後各自散了。
姜遠卻遲遲不肯走,趙祈佑卻當沒看見他一般,領着孟學海、伍雲鑒、張興去了禦書房。
姜守業歎了口氣:“遠兒,回吧,這已是你不能阻的了。”
姜遠搖搖頭:“孩兒明知要起大亂,如何能在岸上看着。
孟學海此人心胸狹小,又自恃爲江山社稷爲公天下,以覺忠君之心昭昭。
他手握他人生殺大權,必會得意忘形而爲,胸懷利器殺心自起,這是災禍啊。
孩兒再單獨去與陛下商議一番,必不能讓他幹這個活。”
姜守業道:“陛下怎會不知,要的就是孟學海這般。”
姜遠道:“孩兒知道,我再試一試吧,若是不可爲,孩兒再另做打算。”
姜守業見勸不住姜遠,也隻得看着他往禦書房而行。
豈料趙祈佑似早料到姜遠會來,命太監在宮門處攔住了他。
守門太監搖頭晃腦:
“豐邑侯,陛下說若是您來此,無論哪日皆可,但今日陛下不見。”
姜遠聽得這話,見趙祈佑根本不給他相商的機會,非要持意而爲,怒氣也上來了:
“那煩請公公轉禀陛下,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臣回鶴留灣教書去了。”
姜遠說罷,再不多言,甩了袍擺大步而去。
趙祈佑與伍雲鑒從轉角走出,君臣二人默默看着姜遠遠去。
“回禦書房議事!“
趙祈佑表情複雜,轉身大步往禦書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