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車在江原道一片稍顯荒蕪的臨時片場邊緣停穩。
姜在勳抱着兩瓶裹在環保袋裏的飛天茅台推門下車。
踩在鋪滿碎石砂土的地面上。
放眼望去。
幾頂大型軍用迷彩帳篷充當了臨時化妝間和道具倉庫。
一輛改裝的餐車冒着熱氣。
工作人員穿梭往來,布設燈具軌道,調整一台固定在小型吊臂上的攝像機位置。
背景是臨時搭建的一片模拟加德滿都街區的布景。
牆上貼滿了尼泊爾文的招牌和褪色海報。
姜在勳抱着袋子快步穿過這片略顯喧嚣的背景區域。
不時有認識的工作人員停下手中活計笑着點頭打招呼:
“來了,在勳!”
“早啊。”
姜在勳匆匆點頭回應:
“嗯,辛苦了!”
“剛到!”
“……”
帳篷區的盡頭。
最大的一頂軍用帳篷敞開着門簾。
幾張臨時折疊桌拼成的“導演工作台”後。
李石勳導演一隻手插在工裝外套口袋裏。
另一隻手指着桌面上攤開的大幅分鏡手稿和實地勘測圖。
眉頭習慣性地擰着,嘴唇快速地開合,在交代着什麽。
旁邊一個助理正拿着筆記本飛快記錄。
姜在勳抱着袋子掀起門簾的氣流和李石勳導演的聲音一起湧了出來:
“…… C4這個點,風力數據模拟比預想的要弱,實際冰裂縫區的側風會更刁鑽!威亞牽引點得提前标記好,到時候靠人工拉根本穩不住……”
李石勳導演說完一段。
似乎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
擡起頭。
目光穿過帳篷口的光線。
落在了抱着袋子、身形挺直的姜在勳身上。
黃政民也順着李導的目光轉過了頭。
當他看到姜在勳懷裏那個環保袋熟悉又鼓囊的形狀時。
那張被高原風吹砺得越發深刻的臉上瞬間像被投進石子的水面。
漾開一個毫不掩飾、露出白牙的燦爛笑容:
“喲!”
黃政民朝姜在勳招了招手:
“杵門口喝西北風呢?滾進來!”
語氣帶着特有的粗粝。
卻是滿滿的親切。
姜在勳快步走進去,規規矩矩地鞠躬問好:
“導演 nim,老師。”
李石勳導演笑着點點頭。
算是對姜在勳歸隊的回應,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圖紙和搭建細節上。
黃政民則是一把将環保袋取過來。
也不管周圍還有助理和導演在場。
動作麻利地打開盒子往裏瞧——
兩瓶經典的乳白瓷瓶、紅色飄帶印着“飛天”商标的茅台。
黃政民臉上笑意更盛。
在姜在勳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下巴朝帳篷外的方向随意擡了擡,眼神示意姜在勳跟上。
自己則抱着那袋寶貴的“軍火”,邁開步子就率先往外走。
姜在勳邁步緊跟在黃政民身後,無聲地走出這片被圖紙、模型和導演指令填滿的空間。
門簾落下。
隔絕了帳篷内的讨論聲。
外面臨時片場的冷冽空氣裹挾着砂塵撲面而來。
“票房的事,大元跟我說了。”
黃政民的聲音很平靜。
沒什麽安慰,也沒什麽責備。
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嗯。”
姜在勳垂眼應了一聲。
“心裏不痛快?”
黃政民又問。
姜在勳沉默了一秒,才低聲道:
“有點……空落落的。感覺自己勁兒沒使對地方。”
黃政民沒立刻接話,腳步停在臨時搭建的、畫着褪色尼泊爾廣告的木牆布景旁。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徒弟臉上——
那裏除了風霜刮出的印痕,還有一層掩不住的、屬于年輕人的挫敗感。
“你姜在勳是挑本子眼光獨到,還能能未蔔先知它拍出來什麽樣?”
黃政民的反問讓姜在勳愣了神。
還沒等他說什麽,隻聞黃政民繼續道:
“演員是職業,不是聖人。”
“是人,就得吃飯,就得養家糊口,就得在圈子裏活下去。”
“接戲,有你想演的,也有你不得不演的。”
“有時候是還人情,有時候是幫朋友,有時候……純粹就是片酬開到了你無法拒絕的位置。”
黃政民掏出煙盒,磕出一根點上。
“讓步是難免的。這圈子就這麽轉的。”
煙霧順着山風飄散開來。
“關鍵在于,你讓了這一步之後……”
他夾着煙的手虛虛地點了點姜在勳的心口位置:
“能不能把你該做的、能做的,把那份‘戲’,給它做紮實了。”
“船破不破,風浪大不大,不由你定。但舵在你手裏。能不能把這條破船,開出你自己的航線,哪怕就開出那麽一小段像樣的路,這,是你的事。”
“你跟我說說,《露水紅顔》那條船,你掌住自己的舵了嗎?該你使的勁兒,使到了沒有?”
山風呼嘯着卷過空曠的片場,吹得人臉頰生疼。
遠處傳來施工的敲打聲。
姜在勳腦子裏那些關于票房數字的冰冷、觀衆吐槽的喧嚣、宣傳期疲憊的混沌……
似乎都被這凜冽的山風吹散了一些。
他想起自己對着華夏媒體一遍遍剖析徐承勳時的認真,想起在綜藝棚裏努力配合制造效果時的投入,想起路演時面對質疑依然誠懇回應的态度。
船是破的。
風浪是大的。
結局是慘淡的。
但……
“該做的,我做了。”
姜在勳的聲音不高,卻格外很清晰。
帶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坦然。
“能做的,我盡力了。”
黃政民盯着他看了幾秒。
然後。
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畫得棱角分明的臉上,緩緩地、緩緩地,拉開了一個極其短促、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擡起沒拿煙的那隻手,重重地拍在姜在勳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