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五)(127)


脈(五)

省城醫院急診科的空氣永遠像繃緊的弦,混雜着消毒水的銳利、血腥的甜腥,還有汗水和恐懼的酸腐。陳默剛把一個大咯血的病人推進搶救室,手套上還沾着刺目的暗紅。監護儀的尖叫、家屬失控的哭嚎、金屬器械碰撞的冷硬聲響,像無數根針紮進他高度緊繃的神經。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持續不斷,帶着一種催命的執拗。是鎮醫院護工趙姐。

他背過身,在搶救室門外一片混亂的陰影裏接通,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連續作戰後的沙啞:“喂?”

“陳醫生!你爸又不行了!”趙姐的大嗓門幾乎要刺破耳膜,背景音裏是儀器尖銳的報警聲和護士急促的指令,“高燒!抽抽了!翻白眼!吐沫子!醫生說是感染加重,什麽…什麽電解質亂套了!要進ICU!錢!催繳費單子都拍我臉上了!你趕緊的!這爛攤子我一天都不想伺候了!晦氣!”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陳默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上。ICU。錢。他眼前發黑,胃裏一陣翻攪。搶救室裏,病人監護儀的警報聲陡然拔高一個音調,尖銳得如同最後的嘶鳴。

“知道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中瞬間被淹沒,帶着被逼到絕境的暴戾,“我馬上處理!你先配合醫生!”他猛地挂斷電話,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着死亡威脅的空氣冰冷地刺入肺腑,強迫自己轉身,重新投入那片慘白燈光下的生死戰場。持久戰?不,這分明是永無止境的消耗戰,正一寸寸榨幹他最後的氣力。

幾天後,一個更具體的數字像冰冷的枷鎖套在了陳默的脖子上——父親的搶救和初步ICU費用,加上之前拖欠的護工費、住院費,一個觸目驚心的金額清晰地打印在催繳通知單上。他坐在省醫院休息室冰冷的塑料椅上,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他翻看着手機銀行裏迅速縮水的數字,又看了看妻子昨晚發來的消息,是兒子幼兒園下學期的繳費通知。錢。這個字從未如此猙獰而具體。他捏着那張薄薄的催繳單,紙張邊緣幾乎要被他捏碎。診所必須處理掉,立刻,馬上。

再次回到小鎮,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說不清的沉悶。惠民診所的門上,不知何時被誰用紅漆潦草地噴了一個歪扭的“拆”字,像一道流血的傷口,刺眼地覆蓋在“惠民”二字之上。陳默用鑰匙打開那把鏽迹斑斑的銅鎖,門軸發出瀕死般的呻吟。灰塵在門開的瞬間撲簌簌落下,在斜射進來的光柱中狂舞。診所内部如同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墳墓,凝固着最後的狼藉和絕望的氣息。碎裂的瓷片、幹涸的墨迹、歪倒的桌椅、散落的紙張,還有診桌上那幾片幹癟發黑、如同燒焦符咒的當歸片,一切都在厚厚的灰塵下沉默着,散發着陳腐的草藥味和一種更深的、屬于死亡的寂靜。

他沒有時間感傷。粗暴地拉開診桌抽屜,裏面塞滿的牛皮紙藥包被他一摞摞粗暴地拽出,撕開,将那些早已失去藥效、甚至可能變質的各色草藥粉末傾倒入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酸棗仁、朱砂、遠志……這些曾寄托着父親“神醫”幻夢的粉末,此刻在揚起的嗆人塵霧中,隻是亟待清除的垃圾和隐患。動作間,一張壓在抽屜最底層的、顔色略新的紙片被帶了出來,飄落在地。

陳默彎腰拾起。是一張打印的招工啓事,邊緣卷曲,沾着油污。

**“振華化工廠 急招操作工**

**要求:18-40歲,身體健康,吃苦耐勞。**

**待遇:計件工資,月結。提供集體宿舍(押金300)。**

**工作内容:物料分裝、搬運。**

**地址:鎮東工業區振華路7号**

**聯系人:王主管 電話:13XXXXXXXXX”**

啓事最下方,被人用圓珠筆用力地劃掉了一行小字:“(注:接觸部分化工原料,需做好基本防護)”。那劃痕很深,幾乎要劃破紙背。

陳默捏着這張油膩的紙片,指尖傳來一種黏膩的觸感。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蒼白單薄的女孩,在絕望的奔波中,是如何攥着這張啓事,如同攥住最後一根稻草。鎮東工業區,振華化工廠。那個地方,連空氣都帶着腐蝕金屬的氣味。

他站在蒙塵的診所中央,環顧四壁。牆上那幅泛黃的經絡圖,幾條粗線在灰塵下模糊地蜿蜒。他父親枯瘦的、曾經号過無數脈象的手,最終覆蓋在年輕姑娘冰冷小腹上的手,如今在ICU的病床上毫無知覺地攤開着。而那個姑娘,正走向一個充滿刺鼻氣味和未知危險的化工廠。一種巨大的、荒誕的虛無感攫住了他。他猛地将那張招工啓事揉成一團,狠狠砸向牆角那堆等待清理的垃圾,仿佛這樣就能砸碎這令人窒息的命運鏈條。

鎮東工業區的天空,總是比其他地方更灰暗幾分。巨大的煙囪如同沉默的怪獸,日夜噴吐着灰白色的煙霧,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混合着硫磺、氨水和某種甜膩化學品的刺鼻氣味,經久不散。振華化工廠的鐵門鏽迹斑斑,門口保安室窗戶污濁不堪。

陳默在廠區外徘徊了片刻,最終走向保安室。一個穿着髒兮兮制服、叼着煙卷的中年保安斜睨着他:“找誰?”

“請問,林晚晴是在這裏上班嗎?”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保安吐出一個煙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神帶着一種底層特有的警惕和麻木:“林晚晴?哪個車間的?廠裏幾百号人,我哪記得住!”

“新來的,可能沒幾天。個子不高,很瘦,臉色不太好。”陳默補充道。

保安似乎想起來了,撇了撇嘴,露出一絲含義不明的哂笑:“哦,那個啊…包裝車間的吧?剛來沒幾天,細胳膊細腿的,王胖子招進來的。”他朝廠區深處一排低矮、窗戶狹小的灰色廠房努了努嘴,“喏,那邊,三号包裝車間。不過現在正上工呢,不讓進人。”

“謝謝。”陳默點點頭,沒有試圖進去。他退到廠區外馬路對面的一個小賣部屋檐下,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冰涼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煩躁。他隔着馬路,望着那排死氣沉沉的廠房。巨大的排氣扇在牆外瘋狂旋轉,發出沉悶的嗡鳴。偶爾有穿着同樣灰藍色、沾着不明污漬工裝的女工低着頭匆匆走過廠區内部的道路,像一群沉默而疲憊的工蟻。

時間在刺鼻的空氣和機器的轟鳴聲中緩慢爬行。不知過了多久,廠區下工的凄厲電鈴聲驟然響起,劃破了沉悶。幾分鍾後,穿着統一灰藍工裝的人群如同開閘的潮水,從幾個廠房門口湧出。她們大多低着頭,腳步拖沓,臉上帶着一種被流水線榨幹後的麻木。空氣裏那股化學品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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