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的業務(十七)
清晨五點半,城市尚未完全蘇醒。王姐帶着小輝穿過幾條幽暗的巷子,來到一處略顯破敗的街角。這裏離早市有段距離,但人流已經開始聚集——大多是些衣着樸素的中老年人,拎着菜籃子或牽着孫輩。
就這兒。王姐停下腳步,從包袱裏取出那塊寫着理發五元的硬紙闆,挂在旁邊的樹枝上。她今天特意換上了那件最幹淨的藏青色外套,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
小輝疑惑地環顧四周。這裏既不是早市,也不是工地,母親爲何選在這個不起眼的街角?
很快,第一個顧客上門了。是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姑娘,真能剪頭發?老太太眯着眼打量王姐,我腿腳不好,去不了理發店...
王姐立刻搬來那把修補過的塑料椅,扶着老太太坐下:大媽,您坐好。想要什麽發型?
就修短點兒...老太太顫巍巍地比劃着,我這把年紀了,不用太講究...
剪刀在王姐手中翻飛起來。她的動作比往日輕柔許多,時不時俯身詢問老太太的意見。十分鍾後,一個整齊利落的短發完成了。王姐又用熱毛巾幫老太太擦了擦脖子上的碎發,最後遞上小鏡子。
老太太左看右看,眼睛漸漸濕潤了:上次剪得這麽仔細...還是我家老頭子活着的時候...
她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個舊手帕,層層打開,裏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王姐卻按住她的手:大媽,您是第一單生意,不收錢。
老太太執意要給,最後王姐隻收了三塊錢。目送老人離開後,小輝不解地問:媽,爲什麽...
王姐沒回答,隻是指了指遠處——那裏有個小公園,不少老人正在晨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王姐的理發攤前陸續來了七八位老人。有拄拐杖的,有坐輪椅被家人推來的,還有牽着導盲犬的盲人老大爺。王姐對待每個人都格外耐心,剪發的速度明顯放慢,動作卻更加細緻。有位患帕金森症的老爺爺頭不停地抖,王姐就半跪在地上,一手輕輕扶着他的頭,一手小心翼翼地修剪。
小輝漸漸明白了母親的用意。這些老人行動不便,去正規理發店要麽太遠,要麽太貴。五塊錢的街頭理發,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實惠。
中午時分,攤前來了位特殊顧客——一個穿褪色軍裝的老兵,胸前别着幾枚鏽迹斑斑的勳章。他的頭發已經全白,卻倔強地留成了闆寸。
同志,老兵聲音洪亮,腰闆挺得筆直,能理個軍容頭不?
王姐的手微微一頓。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推子:您坐好。
這是小輝第一次見母親用推子。她的手法突然變得異常标準,推子貼着梳子,一推一梳間,老兵的頭型漸漸顯出軍人特有的利落線條。最後,王姐還用剃刀将發際線和鬓角修得棱角分明。
老兵對着鏡子端詳許久,突然擡手敬了個标準的軍禮:謝謝同志!手藝比部隊裏的還好!
他掏出十塊錢,王姐卻隻收了五塊:老班長,該我謝謝您。
老兵愣了一下,仔細打量着王姐:你是...軍屬?
王姐搖搖頭,輕聲道:我父親...參加過南疆戰役。
老兵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他拍了拍王姐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麽,轉身離去時背挺得更直了。
下午,王姐的老年理發專攤在附近傳開了。不少老人特意趕來,隊伍排得老長。王姐一刻不停地剪到太陽西斜,連午飯都沒顧上吃。小輝注意到,母親雖然疲憊,眼神卻比往日明亮許多。
收攤時,王姐數了數今天的收入——隻有九十三塊錢,比前幾天少了不少。但她臉上卻帶着罕見的滿足。
回地下室的路上,母子倆經過一家小超市。王姐突然停下腳步,盯着櫥窗裏展示的營養品看了許久。
媽,要買什麽嗎?小輝問。
王姐搖搖頭,卻又點點頭:明天...買罐奶粉。
小輝正疑惑,母親已經繼續往前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給3号樓那個卧床的老太太...她女兒說,她最愛喝奶粉...
當晚,王姐破天荒地沒熬夜磨剪刀。她早早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着。半夜,小輝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借着氣窗透進的月光,他看見母親蜷縮在床上,手裏攥着什麽東西,肩膀微微顫抖。
小輝輕手輕腳地湊近,看清了母親手裏的物件——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輕時的外公穿着軍裝,英姿勃發。
第二天清晨,王姐的眼睛還紅腫着,卻比往常起得更早。她不僅磨快了所有工具,還特意燒了壺熱水,裝進保溫杯。
今天...她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去養老院。
小輝愣住了。養老院?那種地方會讓街頭理發師進去嗎?
王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從包袱裏取出一個小本子——是昨天那位老兵悄悄塞給她的夕陽紅養老院出入證。
李班長說...王姐的聲音很輕,那裏有很多出不了門的老人...
朝陽初升,母子倆的身影被拉得很長。王姐背着裝滿工具的布包,步伐堅定。小輝跟在後面,看着母親挺直的背影,突然覺得那五萬五千塊的債務大山,似乎也不再那麽沉重了。
剪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澤,仿佛也在期待着新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