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婚(廿六)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扯得變形。房間裏的空氣凝滞沉重,隻有空調出風口單調的微鳴,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孫磊焦躁地在窗前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往下看。林薇坐在床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對面牆壁抽象的畫作上,焦點卻渙散。
樓下終于傳來了隐約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很快消失。
孫磊猛地轉身:“來了!”
腳步聲在走廊響起,沉穩,規律,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們房門外。
叩叩。兩下克制的敲門聲。
孫磊一個箭步沖過去,一把拉開門。
門外站着兩位民警,一老一少。年長的那位約莫四十多歲,面色沉穩,目光銳利地掃過房内。年輕的看起來剛工作不久,手裏拿着執法記錄儀和筆記本。
“是你們報的警?”年長的民警開口,聲音平和,帶着公事公辦的冷靜。
“是!是我們!”孫磊急忙讓開身,語速飛快,“警官,有人跟蹤騷擾我女朋友!還發了她家的詳細住址!剛才還打了無聲電話恐吓!”
兩位民警走進房間,年輕的那個開啓了執法記錄儀。
“别急,慢慢說,具體情況。”年長的民警看向林薇,眼神帶着詢問。
林薇站起身,盡量清晰地陳述了收到郵件、接到無聲電話的經過,提到了之前的“回訪電話”和沈胤這個名字,但沒有提及趙炎的追蹤和網安的介入——那聽起來太像臆測。
孫磊在一旁補充,情緒激動,不時揮舞着手臂。
民警安靜聽着,年輕的負責記錄。年長的目光偶爾掃過房間,落在林薇蒼白但鎮定的臉上。
“郵件和通話記錄給我們看一下。”聽完陳述,年長的民警說。
林薇遞過手機。民警仔細查看了那封郵件和空白來電記錄,年輕民警拍照留存。
“這個發件郵箱和号碼,我們會追查。”年長的民警将手機遞還,“你提到的那個沈胤,有他的具體信息嗎?”
林薇提供了名字和事務所。
民警點頭記下:“這個人,我們會去核實了解情況。”他合上筆記本,語氣依舊平穩,“根據你們目前描述的情況,對方的行爲已經涉嫌威脅恐吓和侵犯個人信息,我們會受理立案,展開調查。”
他話鋒一轉,看向兩人:“不過,這類案件調查需要時間,尤其是涉及網絡取證的。你們近期自己一定要提高警惕,注意人身安全,盡量避免單獨外出,發現任何異常立刻聯系我們。”
标準的程序化的交代。孫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比如那個可能被掐斷的調查,但被林薇用眼神制止了。
“謝謝警官,我們明白。”林薇說。
民警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留下了聯系方式,便告辭離開。
房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孫磊猛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砸出去的拳頭落了空,整個人脫力般垮下來,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總算……立案了。”他喃喃道,聲音裏帶着疲憊和後怕,“媽的,吓死我了……”
林薇卻依舊站着,看着重新合攏的門闆,臉上沒有什麽輕松的表情。
立案,隻是一個開始。警方受理了,但調查流程能有多快?在調查出結果之前,那個隐藏在暗處的威脅,并不會消失。
她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沒有任何新消息。那封郵件和通話記錄像毒蛇一樣盤踞在那裏。
忽然,一條微信新消息彈了出來。
不是孫磊,也不是趙炎。
是一個她幾乎快要遺忘的聯系人——王阿姨。
「王阿姨:「薇薇啊,睡了嗎?」」
在這個時間點?林薇的眉頭蹙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悄然蔓延。
她還沒回複,王阿姨又發來一條,語氣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神秘兮兮的熱情:
「王阿姨:「阿姨跟你說個事,你千萬别往外傳啊!就上次那個李科長,還記得吧?人家可是真心實意對你有好感!剛還特意托人問我,說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事了?需不需要幫忙?你看看,這多上心!要我說啊,這種男人才靠得住,知冷知熱的……」
文字像黏膩的油,糊在屏幕上。
林薇看着那條消息,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李科長?麻煩事?幫忙?
她最近遇到的“麻煩事”,隻有一件!
沈胤的影子還沒擺脫,那個袖口沾着唇印的“老實人”又陰魂不散地冒了出來?而且時機如此“巧合”?
是沈胤捅到了李科長那裏?還是……他們根本就是一類人?甚至……有聯系?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她手指冰冷,直接長按那條消息,選擇了删除。然後找到王阿姨的名片,拉黑。
動作幹脆利落。
做完這一切,她一擡頭,正對上孫磊疑惑的目光。
“誰啊?”他問。
“沒誰。”林薇放下手機,聲音沒什麽起伏,“垃圾信息。”
孫磊哦了一聲,沒再多問,注意力又回到了剛才的報警上,開始絮絮叨叨地規劃明天怎麽配合警方調查,怎麽加強安保。
林薇聽着,目光卻再次落回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沈胤。李科長。
明處的,暗處的。
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從不同的方向,悄然圍攏過來。
她原本以爲按下報警電話,是把黑暗拖到陽光下。
但現在看來,陽光之下,陰影或許隻是換了一種更隐蔽的方式,繼續滋生、蔓延。
她走到窗前,看向外面。
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透人心深處那些盤根錯節的陰暗。
這場“征婚”引來的風波,似乎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反而像是剛剛撕開了真正深淵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