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回響
一、三年
林晚認識陳默的第三年零七個月,她終于在他眼中看見了别人的倒影。
那天是他們每周四雷打不動的奶茶店之約——如果那能算約會的話。三年來,陳默風雨無阻地出現,點一杯她最愛的芋泥波波奶茶,加珍珠,三分糖,少冰。而她總是遲到十五分鍾,抱着課本或設計方案匆匆趕來,把奶茶當解渴的水喝完,然後滔滔不絕地說着自己的事。
“你猜今天導師怎麽說?他說我的設計稿太理想化!”林晚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可理想化有什麽不好?建築本來就應該承載夢想啊。”
陳默靜靜聽着,适時遞上紙巾讓她擦濺到手上的奶茶。他的目光溫和如常,但林晚沒注意到,今天他點的不是她喜歡的芋泥波波,而是一杯普通的檸檬茶。
“對了,你論文答辯準備得怎麽樣?”她終于想起問一句關于他的事。
“過了。”陳默簡短回答,“上周的事。”
林晚愣了一下。上周?上周她好像因爲趕設計稿,取消了他們周四的見面。她甚至沒問爲什麽。
“恭喜啊!”她很快笑起來,“那工作呢?簽哪兒了?”
“老家那邊,建築設計院。”陳默說,“下個月入職。”
“回老家?”林晚這次真的驚訝了,“你不是說想留在上海發展嗎?”
陳默沒有回答,隻是看着她。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沉澱。林晚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爲了掩飾,她誇張地吸了一大口奶茶。
“對了,”陳默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讨論天氣,“假如有一天我結婚了,你遺憾不?”
林晚差點嗆到,大笑起來:“誰能要你啊?還我遺憾不?”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玩笑開得太刻薄。但她習慣了,習慣了陳默永遠包容她的口無遮攔。
陳默沒笑。他從外套内袋裏掏出一個紅色小本,輕輕放在桌上。
林晚的笑容僵在臉上。奶茶店裏背景音樂正放到副歌,甜蜜的情歌與眼前的紅本形成詭異反差。
“誰的?”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的。”陳默翻開内頁,“今天剛領的。”
照片上,陳默摟着一個清秀的女孩,兩人穿着白襯衫,笑容是那種很正式、很幸福的官方笑容。林晚盯着照片,腦子一片空白。女孩眉眼溫婉,不是她這種張揚明豔的類型。
“有人能相中你挺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不可思議,“恭喜你啊。”
話音剛落,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顆,兩顆,砸在桌面上,洇開深色的圓點。林晚慌亂地低頭,想擦眼淚,手卻抖得厲害,奶茶杯被她捏得變形,溫熱的液體溢出來,燙紅了她的手背。
陳默遞來紙巾。她接過,越擦眼淚流得越兇,最後幾乎哭出聲來。奶茶店裏的客人紛紛側目,但她顧不上了。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無法呼吸。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陳默會不在。他就像她生活裏的背景音——一直都在,所以她從未認真聽過。直到此刻寂靜降臨,她才驚覺那背景音早已成爲她心跳的節拍。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林晚哽咽着問,問題一出口就更想哭——她連他的女朋友什麽時候出現的都不知道。
“安靜,踏實。”陳默說得很簡單,“我們相親認識的,處了半年,覺得合适。”
“半年...”林晚喃喃重複。這半年她在做什麽?哦,在忙畢業設計,在抱怨導師,在和閨蜜讨論要不要出國深造。她偶爾取消與陳默的見面,他總是說“好,你先忙”。她以爲他會永遠在那裏,像便利店一樣二十四小時營業。
“你從沒提過...”她擡起頭,眼睛紅腫。
“提過。”陳默輕聲說,“三個月前,我問你周末有沒有空,你說要和導師出差。我說想介紹個人給你認識,你說回來再說。後來你再沒問起。”
林晚怔住了。記憶碎片閃過——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但她當時滿腦子都是設計方案,随口應了聲就挂了電話。
“對不起。”她聽到自己說,但不知道在爲哪件事道歉。是爲今天的失态?還是爲三年來的視而不見?抑或是爲她從沒給過他的那個答案?
陳默搖搖頭:“不用道歉。林晚,我沒有怪你。感情這事,本來就是一廂情願就要願賭服輸。我賭了三年,輸了,認。”
他說得如此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林晚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原來他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隻是她太遲鈍,直到看見結婚證才明白。
“婚禮...什麽時候?”她艱難地問。
“下個月底。在老家辦。”陳默頓了頓,“你要來嗎?”
林晚想說“要”,想說“我一定去”,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這個陪了她三年,聽她所有牢騷,記得她所有喜好,在她生病時送藥,在她熬夜時送宵夜的男人——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從沒認真看過他。
陳默其實很好看。不是那種驚豔的帥,是溫和幹淨的耐看。他的眉毛很濃,眼睛總是帶着笑意,鼻梁挺直,嘴唇...她竟然從沒注意過他的嘴唇是什麽形狀。
“我...”她張了張嘴,最終說,“看情況吧,畢業設計挺忙的。”
陳默點點頭,像早就料到這個答案。他收起結婚證,起身:“那...我走了。保重,林晚。”
他第一次沒有等她先離開。林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奶茶店門口,彙入街上的人流。夕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桌上那杯她喝了一半的奶茶漸漸涼透。
二、回響
接下來的一周,林晚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
她完成了畢業設計答辯,拿到了心儀公司的offer,和閨蜜慶祝到深夜。但她開始失眠。夜深人靜時,奶茶店那一幕總是不請自來——陳默平靜的眼神,鮮紅的結婚證,還有那句“我賭了三年,輸了,認”。
第四天,她鬼使神差地去了他們常去的那家奶茶店,點了兩杯芋泥波波。喝到第二杯時,老闆娘過來搭話:“今天一個人啊?小陳呢?”
林晚鼻子一酸:“他...回老家了。”
“結婚了是吧?”老闆娘一邊擦桌子一邊說,“那姑娘來過幾次,文文靜靜的,和小陳挺配。”
林晚愣住了:“他們...常來?”
“也不算常來,一個月兩三次吧。”老闆娘想了想,“每次都是周四,和你錯開時間。小陳特意交代過,别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