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橋
上海人民公園的相親角總是熱鬧得像菜市場,隻是這裏交易的不是蔬菜,而是人生。林曉芸站在梧桐樹下,看着母親王秀芬把她的資料挂在細繩上——985碩士,外企法務,32歲,附着一張精修過卻仍掩不住疲憊的照片。
“媽,我們回去吧。”林曉芸第一千次說。
“回什麽回,你都三十二了!”王秀芬頭也不回,忙着調整資料卡的位置,“李阿姨介紹的張先生等會兒就來,交大畢業的,浦東有套房...”
林曉芸的視線飄向人群,忽然定格在一個不尋常的身影上。那是個高個子黑人青年,穿着合體的淺灰西裝,站在一群中國父母中間格外顯眼。令人驚訝的是,圍着他的不是爲子女操心的長輩,而是一群年輕女性。
“看什麽看?”王秀芬順着女兒的目光看去,眉頭立刻皺成疙瘩,“外國人湊什麽熱鬧。”
但林曉芸已經走了過去。她聽到那黑人青年用流利的中文說:“我沒有車也沒有房,彩禮可能也給不起。但如果我們結婚,我每個月可以交700塊生活費,還會分擔所有家務。”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卻真有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孩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
林曉芸愣在原地。同樣的相親角,上周一個條件不錯的上海男生隻因坦言“房貸壓力大,暫時買不起車”,就被五個阿姨輪流“教育”。雙重标準赤裸得令人窒息。
“你好?”黑人青年不知何時注意到了她,微笑着伸出手,“我叫凱文,來自加納。”
這就是開始。
三個月後,當林曉芸把凱文帶回家時,王秀芬的臉色像凝固的混凝土。
“你瘋了嗎?”門剛關上,母親的聲音就炸開了,“找個非洲人?你知道那邊多窮嗎?艾滋病、瘧疾...”
“媽,凱文是上海交大的留學生,學計算機的,明年就畢業了。”林曉芸努力保持平靜。
“留學生?畢業就回國!到時候你怎麽辦?跟他去非洲?”王秀芬的眼淚說來就來,“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麽大,不是讓你往火坑裏跳的!”
父親林建國一直沉默地坐在沙發上,這時才掐滅煙頭:“曉芸,你再考慮考慮。文化差異太大了。”
“爸,媽,我不是來征求你們同意的。”林曉芸握緊凱文的手,“我是來告訴你們,我們要結婚了。”
那晚的争吵聲驚動了整棟樓。王秀芬使出了所有招數:哭鬧、絕食、甚至以死相逼。但林曉芸像塊石頭,三十多年來第一次如此固執。
婚禮小而冷清。王秀芬沒有出席,林建國來了,卻全程低着頭。凱文的家人因爲簽證問題無法到場,隻有幾個留學生朋友捧場。林曉芸穿着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在徐彙區民政局門口拍了一張合影。照片裏她笑得燦爛,凱文摟着她的肩,背後是上海灰蒙蒙的天空。
新婚生活起初确實艱難。他們在虹橋區租了一間40平米的老房子,凱文的獎學金加上林曉芸的工資勉強夠用。但王秀芬的預言有一部分成真了——文化差異像一道隐形的牆。
第一次激烈沖突發生在晚餐時。凱文做了家鄉菜fufu(木薯團子)配花生湯,興沖沖地等妻子評價。林曉芸嘗了一口,表情管理瞬間失控。
“這...這是什麽?”她勉強咽下去。
“我們家鄉的主食,你不喜歡?”凱文的失望寫在臉上。
“不是不喜歡,隻是...”林曉芸看着那一盆糊狀物,想起母親做的紅燒肉、清蒸魚,胃裏一陣翻騰。
那晚他們第一次背對背睡覺。
更深的矛盾漸漸浮出水面。凱文習慣把錢分給遇到困難的朋友,林曉芸卻堅持要爲買房儲蓄;凱文覺得周末應該放松聚會,林曉芸則習慣了加班或進修;凱文表達愛意直接熱烈,林曉芸卻在公共場合的擁抱中渾身僵硬。
三個月後的一個雨夜,林曉芸加班到十點回家,發現凱文和三個非洲朋友在客廳大聲說笑,啤酒罐散落一地。她積壓的疲憊和不滿終于爆發。
“你們不能小點聲嗎?鄰居會投訴的!”
客廳瞬間安靜。凱文的朋友們尴尬地告辭。門關上後,凱文歎了口氣:“曉芸,在我家鄉,朋友來家裏是值得高興的事。”
“但這裏是中國!我們有規矩!”話一出口,林曉芸就後悔了。
凱文的眼神暗了暗:“所以這是我的問題?因爲我是外國人,不懂你們的‘規矩’?”
那晚,林曉芸第一次認真思考母親的話。也許她們真的不合适?也許這場婚姻根本就是個錯誤?
轉折發生在聖誕節。王秀芬心髒病發作住院,林建國六神無主地打來電話。林曉芸趕到醫院時,意外地發現凱文已經在那裏了——他不知從哪裏得到的消息,比她還早到十分鍾。
“媽怎麽樣?”林曉芸氣喘籲籲。
“穩定了,在觀察室。”凱文自然地遞給她一瓶水,“我交了押金,不用擔心。”
林曉芸愣住了。他們賬戶裏僅有的兩萬存款,是準備付下季度房租的。
“你哪來的錢?”
“我跟幾個朋友借的。”凱文說得輕描淡寫,“治病要緊。”
觀察室裏,王秀芬虛弱地躺着。看到凱文時,她本能地别過臉去。但接下來三天,凱文每天帶着自己炖的湯來醫院,用蹩腳的中文跟護士溝通,甚至學會了如何調節病床角度。
第四天,王秀芬終于開口了:“湯太鹹了。”
凱文眼睛一亮:“我下次少放鹽!”
林曉芸站在病房外,看着母親别扭地喝下凱文喂的湯,眼眶突然發熱。
出院那天,王秀芬看着忙前忙後辦理手續的凱文,突然對女兒說:“他...對你還好嗎?”
“嗯。”林曉芸點頭,“他很好。”
“外國人都善變,今天好,明天誰知道。”王秀芬嘴上硬,語氣卻軟了。
春節到了。這是凱文在中國過的第一個春節,也是林家最冷清的一個年——親戚們聽說林曉芸嫁了個非洲人,紛紛找借口不來拜年。三十晚上,隻有四個人圍坐一桌。
凱文卻興緻勃勃,學着包餃子,雖然形狀怪異;認真看春晚,盡管聽不懂大部分笑話;還給林建國帶了一瓶加納産的可可酒。當新年鍾聲敲響時,他站起身,用練習了很久的中文說:
“爸爸,媽媽,曉芸,新年快樂。雖然我不是中國人,但我會努力成爲好的中國女婿。謝謝你們讓我成爲家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