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六)
長途汽車像一頭疲憊的巨獸,在國道上喘着粗氣爬行。窗外的綠意徹底褪盡,隻剩下大片大片無邊無際的、被烈日烤成焦糖色的戈壁。偶爾掠過一簇駱駝刺,灰撲撲的,在熱浪蒸騰的地平線上扭曲晃動。空氣幹燥得像是能擦出火星,每一次呼吸,鼻腔和喉嚨都隐隐作痛。李明霞把臉貼在滾燙的玻璃窗上,目光渙散地投向這片單調而嚴酷的風景。車裏彌漫着濃重的汗味、塵土味,還有某種不知名食物的發酵氣味。前排一個裹着頭巾的婦女,懷裏的孩子一直在哭,聲音嘶啞斷續。
地圖上那個被随意點下的、沒有名字的區域,正以這種緩慢而具象的方式,将她吞噬。
抵達武威時,已是下午。這是一個比蘭州小得多、也陳舊得多的城市,街道狹窄,建築蒙着厚厚的沙塵。按照那張潦草路線圖的指示,她要在這裏換乘一輛更破舊、班次更少的鄉鎮中巴,前往一個叫“土城”的地方。中巴站設在城郊一個塵土飛揚的空地上,幾輛漆皮剝落的舊車歪斜地停着,司機蹲在陰涼處抽煙,用濃重的方言大聲交談。李明霞提着挎包走過去,還沒開口,就有人用生硬的普通話問:“去哪?”
“土城。”
那人擡手指了指最邊上那輛幾乎看不出原色的中巴:“等着,人滿走。”
這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車上陸陸續續塞滿了人,大多是當地百姓,帶着雞鴨、編織袋、甚至還有咩咩叫的小羊羔。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李明霞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緊抱着自己的包,盡量降低存在感。車子終于發動,在坑窪的土路上劇烈颠簸起來,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人的骨頭晃散。窗外是更加荒僻的鄉村景象,低矮的土坯房,幹涸的溝渠,稀稀拉拉的、蒙着厚厚灰土的楊樹。
傍晚時分,中巴在一個岔路口把她放下。“往前,走三四裏,就是土城。”司機叼着煙,含糊地說了一句,車子便噴着黑煙,搖搖晃晃地開走了。
真正的“土城”,甚至算不上一個鎮,隻是十幾戶人家聚居的一片土坯院落,蜷縮在一道幹河溝的北岸。夕陽把這片土黃色的建築染得血紅。風很大,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幾頭瘦骨嶙峋的驢拴在木樁上,漠然地甩着尾巴。一個穿着藏藍色舊中山裝、戴着褪色解放帽的老漢,蹲在村口一塊大石頭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煙,渾濁的眼睛盯着她這個突兀出現的外來人。
李明霞的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按照紙條上記的第一個電話,她需要找一戶姓馬的人家借宿。她走向那老漢,用盡量清晰的普通話問:“請問,馬有福家怎麽走?”
老漢擡起眼皮,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不合時宜的舊外套和肩上的挎包上停留片刻,沒說話,隻是用旱煙杆朝村子東頭指了指。
馬有福家是村東頭一個稍大的院子,土牆更高些,門樓也像模像樣。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臉膛黑紅、身材粗壯的女人,腰間系着圍裙,手上沾着面。聽到李明霞磕磕絆絆說明來意,女人皺了皺眉,回頭朝屋裏喊了一聲。很快,一個五十多歲、同樣黑瘦的漢子走出來,正是馬有福。他看了李明霞遞過來的紙條,又看了看她,沉默地點點頭,側身讓她進去。沒有寒暄,沒有問詢,仿佛接待一個提前約定好的、微不足道的貨物。
住宿的地方是院子角落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剛剛騰空,地上還留着掃帚劃過的痕迹。土炕上鋪着一張破舊的氈子,散發着一股黴味和牲口棚的氣味。牆上糊着的舊報紙已經發黃卷邊,角落裏挂着蛛網。窗戶很小,糊着塑料布,光線昏暗。這就是接下來幾天,或許更長時間裏的栖身之所。
“一天二十,管早晚兩頓飯。”馬有福的女人,馬嬸,用生硬的普通話說道,語氣裏沒什麽溫度,“廁所在院後,用水去井邊自己打。晚上别亂走。”
李明霞點點頭,把挎包放在炕上。馬嬸轉身走了,留下她獨自站在這個昏暗、陌生、充滿塵土氣息的狹小空間裏。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立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這裏沒有超市的嘈雜,沒有黃河邊的長椅,沒有出租屋裏那盆綠蘿。隻有絕對的、原始的陌生,和生存本身赤裸裸的粗粝。
晚飯是和馬家人一起吃的。一張矮桌擺在堂屋,燈光昏暗。除了馬有福夫婦,還有一個十來歲、沉默寡言的男孩,應該是他們的兒子。飯菜簡單到極點:一盆看不出内容的糊糊,幾個粗粝的玉米面餅子,一碟黑乎乎的鹹菜。馬家人吃飯很快,幾乎不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李明霞學着他們的樣子,掰開餅子,蘸着糊糊吃。餅子粗糙得拉嗓子,糊糊隻有鹹味。她強迫自己吞咽,胃裏卻一陣陣發緊。
夜裏,偏房冷得厲害。雖然已是夏季,但這裏晝夜溫差極大。土炕是冷的,氈子又薄又硬。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依然瑟瑟發抖。窗外風聲凄厲,像無數野獸在曠野上嚎叫,卷着沙粒打在塑料布上,沙沙作響。遠處似乎有狗吠,更添荒涼。她蜷縮在炕角,睜大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頂椽子。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嚣,白日的颠簸和緊張此刻化作尖銳的酸痛。腦海裏一片空白,連恐懼都顯得遲鈍。
她爲什麽會在這裏?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冰冷的蛇,悄然滑過。爲了尋找什麽?還是爲了證明什麽?證明自己可以離開,可以承受,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可躺在這冰冷的土炕上,聽着原始的風嚎,她感到的隻有渺小,無助,和一種近乎荒謬的虛弱。
第二天,馬有福問她:“來這兒做啥?”
她答不上來。說旅遊?看風景?在這片爲生存而掙紮的土地上,這種理由顯得奢侈而可笑。她含糊地說:“就想看看……不一樣的地方。”
馬有福沒再問,隻是說:“沒事别亂跑。北邊是戈壁灘,南邊溝深,容易迷路。真要出去,讓栓子帶你去。”栓子是他兒子。
她沒有讓栓子帶。白天,馬家人去地裏勞作,她就一個人在村子裏及附近轉悠。村子很小,走一圈用不了半小時。除了幾戶人家,還有一個早已廢棄的、隻剩斷壁殘垣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後的高坡上。這裏的土地貧瘠,作物稀疏,人們臉上的神情也和土地一樣,被風霜和勞苦雕刻得堅硬而沉默。孩子們看到她這個陌生的外鄉人,會遠遠地站着看,眼神好奇又警惕。
她爬上那個廢棄的烽火台。夯土的台體風蝕嚴重,踩上去簌簌落土。站在高處,視野陡然開闊。目光所及,是望不到邊的、黃褐相間的戈壁灘,一直延伸到天邊與青灰色的祁連山餘脈相接。天空是那種極高、極遠的湛藍,沒有一絲雲彩。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除了風聲,世界一片死寂。那種寂靜不是安甯,而是吞噬一切的、巨大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