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廿二)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懷裏那團微弱的顫抖,隔着棉襖粗糙的布料,傳到李明霞的胸口,像一塊冰冷的、跳動的小石頭。每一次颠簸,小貓都會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那聲音細弱得像風中即将折斷的草莖,卻尖銳地刺進她心裏那片早已凍硬的荒原。
風更大了,從鉛灰色的天幕下橫掃過來,卷起砂石路上幹燥的塵土和枯草,劈頭蓋臉地打在她身上。她側過頭,把臉埋進棉襖領口,同時用身體爲懷裏的小東西擋去大部分風勢。腳步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松動的碎石和坑窪裏,胃部的鈍痛随着身體的搖晃,時緊時松,像一根勒進肉裏的、生了鏽的鐵絲。
她必須找個地方。馬上。
目光在空曠的荒野上急切地搜尋。遠處那幾間土坯房的廢墟是回不去了,毫無遮擋。沿着砂石路往回,是通往靖遠縣城的方向,但距離太遠,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抱着這小東西走多久。路兩旁隻有枯黃的野草、稀疏的灌木和沉默的土坡。
就在她幾乎要被疲憊和疼痛淹沒,腳步越來越踉跄的時候,她看到前方不遠處,土坡的背風面,有一個黑黢黢的、像是人工開鑿出來的洞口。不深,大概隻容一人蜷縮進去,可能是早年挖的廢棄窯洞,或者是牧羊人臨時避雨歇腳的地方。洞口被枯草和灌木半掩着。
幾乎沒有猶豫,她朝着那個洞口走去。撥開枯草,裏面果然是個淺淺的凹洞,地上是幹燥的浮土和碎石,但至少能擋住四面八方刮來的寒風。洞壁是黃土,摸上去冰冷堅硬。
她彎下腰,鑽了進去。空間比從外面看還要狹小,她隻能勉強蜷着身子坐下。洞裏立刻暗了下來,隻有洞口透進來一點天光,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塵土和某種小動物留下的、淡淡的腥臊氣味。
她把挎包卸下來,放在腳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懷裏的小貓捧出來,放在自己并攏的膝蓋上。離開了她棉襖的包裹,小貓立刻又開始劇烈地顫抖,細弱的叫聲更加急促,帶着驚恐。它想爬開,但四肢無力,隻是在粗糙的褲子上徒勞地劃動。
李明霞用一隻手輕輕攏住它,另一隻手從挎包裏摸索着。她先拿出水壺,擰開蓋子。水是涼的,但她沒有别的選擇。她倒了一點點水在手心裏,湊到小貓嘴邊。
小貓起初驚慌地别開頭,但或許是太渴了,它很快試探着,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一下一下,舔舐着她手心裏那點冰涼的水。舔得很慢,很費力,但确實在喝。
喝了點水,小貓似乎稍微安定了一些,不再那麽劇烈地顫抖,隻是依舊蜷縮着,用那雙琥珀色的、蒙着一層灰翳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她。
接下來是食物。挎包裏隻有半個昨天剩下的、又冷又硬的玉米面窩頭。她自己胃痛,吃不下,原本是留着以備不時之需的。她掰下極小的一角,放在手心,捏碎,湊到小貓嘴邊。
小貓嗅了嗅,遲疑着,最後還是伸出舌頭,慢慢地舔食那些碎屑。吃得很慢,每舔幾下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看着它艱難進食的樣子,李明霞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微松了一絲。至少,它還肯吃,還能喝。她把剩下的窩頭仔細包好,放回挎包。這點食物,要省着。
做完這些,她才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極度不适。胃痛因爲剛才的緊張和動作,又變得清晰尖銳起來。冷汗從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黃土上。她背靠着同樣冰冷的洞壁,喘息着,從挎包裏摸出那個白色藥瓶,倒出兩粒藥片,幹咽了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裏,帶來一陣幹嘔的沖動,她強行壓了下去。
藥效需要時間。她閉上眼睛,盡量放緩呼吸,試圖忽略身體内部的喧嚣。洞裏很安靜,隻有外面呼嘯的風聲,和小貓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幾分鍾,或許是半小時,藥力似乎起了一點作用,胃部的絞痛慢慢平息下去,變成那種熟悉的、悶脹的鈍感。她睜開眼。
洞口透進來的天光,似乎比剛才更加昏暗了。可能要下雪,或者隻是天色向晚。
膝蓋上的小貓,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或者說是昏睡了過去。它蜷成一個小小的、灰黑色的毛團,随着呼吸,身體極其輕微地起伏着。呼吸聲很淺,幾乎聽不見。
李明霞一動不動地坐着,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安甯。她低頭看着這個小生命。髒兮兮的毛糾結在一起,瘦得能摸到每一根骨頭的輪廓。耳朵尖缺了一小塊,不知道是被什麽咬掉的。它經曆過什麽?是怎麽流落到那片廢墟裏的?它的母親呢?兄弟姐妹呢?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就像她自己過往的許多事情一樣,沉沒在時間的廢墟裏,無人知曉,也無需再提。
外面,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氣裏的寒意更重了,透過單薄的洞口,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她輕輕動了動已經麻木的雙腿,把小貓往自己懷裏攏了攏,用棉襖的前襟重新把它包裹起來,隻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溫暖似乎讓它睡得更沉了一些,細微的鼾聲響起。
李明霞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目光落在洞口那一方逐漸黯淡下來的天光上。胃裏的鈍痛,懷裏的溫暖,洞外的寒風,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近乎虛幻的感受。她不再是荒野裏一個純粹的、等待被吞噬的孤獨個體。她懷裏有了一個更脆弱的、需要依賴她(哪怕隻是暫時的)的生命。這依賴如此微小,如此不堪一擊,卻像一根極細的蛛絲,将她從那種徹底沉淪的虛無感中,輕輕地、卻又異常牢固地,拽住了一點點。
她想起老韓頭的話,想起岩縫裏的綠意,想起地質隊員篝火旁的熱食,想起黃河邊老人嘶啞的感慨。所有這些碎片,在這一刻,似乎被懷裏這微弱的體溫和呼吸,串聯了起來。
活着,或許就是這樣。在無邊無際的寒冷和荒蕪中,偶然觸碰到一點别的生命的溫度,然後,爲了這一點點溫度,勉強地、笨拙地、繼續往前挪動一步,再一步。不是爲了宏偉的目标,隻是爲了……不讓這一點點溫度,在自己手裏熄滅。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洞裏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聽覺變得異常敏銳:洞外風掠過枯草的沙沙聲,遠處不知什麽夜鳥凄厲的啼叫,懷裏小貓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聲,還有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寒冷從四面八方侵入,穿透棉襖,鑽進骨頭縫裏。她把小貓抱得更緊了些,把自己的臉也埋進棉襖領口,汲取着那一點點由自己和這小生命共同産生的、微薄的熱氣。
胃痛在黑暗和寒冷中,似乎也變得不那麽可怕了。它成了這幅生存圖景中,一個恒定不變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在極度的疲憊和寒冷的雙重夾擊下,她的意識也開始模糊。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邊緣,懷裏的小貓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夢呓般的嗚咽。
她立刻驚醒,輕輕拍了拍它。小貓又安靜下來。
黑暗中,她無聲地歎了口氣。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着洞壁坐得更穩一些,把懷裏的小生命守護得更妥帖一些。
睡意再次襲來,這一次,她沒有抵抗。
在靖遠城外荒野一個廢棄的土洞裏,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冬夜,一個女人和一隻貓,相互依偎着,用彼此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體溫,對抗着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嚴寒。
沒有言語,沒有承諾。
隻有生存本身,那最原始、最堅韌的意志,在這狹小冰冷的空間裏,沉默地、微弱地,燃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