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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山水不相逢(卅六)(890)


從此山水不相逢(卅六)

陽光,像一種緩慢滲透的、淡金色的藥,在早春依然料峭的空氣裏,一點一點地,試圖溶解靖遠城一個漫長冬季積攢下的、厚重的寒意。李明霞抱着灰灰,坐在老街那個背風的牆角,直到那一小塊光斑徹底從她們身上移開,涼意重新從青石闆和磚縫裏升騰起來,才慢慢站起身。

身體因爲久坐而有些僵硬,胃部的鈍痛在靜止後重新變得清晰。但心裏那片凍土,似乎真的被那片刻的陽光,曬軟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層表皮。她走回窩棚的腳步,比平日略微輕快了一點點——或許隻是錯覺。

窩棚還是那個窩棚,破洞,漏風,堆着雜物和灰燼。但當她推門(如果那歪斜的破木闆能算門的話)進去時,光線比冬天明亮了些,能看到空氣中飛舞的、更加活躍的塵埃。角落裏,那堆她從荒野撿回來的、顔色各異的植物殘骸——深褐色的硬果殼、灰綠色的草莖、深紫色的地衣碎屑——在透過破洞的光柱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于“豐饒”的雜亂。

灰灰一進去,就歡快地撲向它那個用破布堆成的“窩”,在裏面打了個滾,然後開始精力充沛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李明霞沒有立刻開始準備食物。她站在窩棚中央,環顧着這個她住了整個冬天、幾乎成爲她身體延伸的狹小空間。目光掃過冰冷的土牆,掃過地上無法清除幹淨的塵土和殘雪融化的濕痕,掃過那個依舊漏風、但似乎不再像刀鋒般刺骨的破洞。

然後,她走到窩棚最裏面,那個堆放着她所有“家當”的角落。除了那個磨損的軍綠色挎包、破瓦罐、空水壺和幾塊當工具的石頭,還有一小堆她冬天從垃圾站撿回來的、覺得或許有用的“雜物”:幾個大小不一的破塑料瓶,幾截生鏽但還算結實的鐵絲,一塊邊緣磨得相對光滑的碎玻璃,幾張相對完整、被她仔細撫平褶皺的舊報紙。

她蹲下身,開始翻看這堆雜物。手指拂過冰冷的塑料瓶壁,粗糙的鐵絲,光滑的玻璃邊緣,還有舊報紙上模糊不清的鉛字和油墨氣息。

一個模糊的、不成形的念頭,像水底的泡泡,悄然浮起。

修補。

不是修補窩棚——那需要她負擔不起的材料和力氣。

是修補……生活?不,這個詞太奢侈了。

是修補這個“此刻”的、具體的、屬于她和灰灰的容身之所。讓它……稍微不那麽像随時會坍塌的廢墟,稍微能多保留一點點陽光的暖意,稍微更像一個……能稱之爲“暫居地”的地方。

這念頭本身,就帶着一種近乎荒謬的奢侈。她一無所有,饑寒交迫,病痛纏身。但正是這極緻的匮乏,和午後那一點點陽光帶來的、微弱的“可以暫時喘息”的感覺,催生了這奢侈的沖動。

她拿起那幾張舊報紙。報紙很脆,邊緣已經發黃,但紙張本身還算完整。她走到那個漏風的破洞前。風依舊從縫隙裏灌進來,但力道确實小了很多。她試着将一張報紙展開,貼在洞口内側,用手掌按壓,想把它固定在土牆和破爛的木闆上。

但報紙太脆,一碰就裂,而且根本無法附着在粗糙冰冷的牆面上。

她皺了皺眉,放下報紙,又拿起那幾個塑料瓶。大的那個,瓶口裂了,但瓶身完好。她比劃了一下,如果把它剪開,或許能當個簡陋的容器,或者……擋闆?

沒有剪刀。她拿起那塊邊緣相對光滑的碎玻璃。很危險,但或許能用。

她坐在地上,将那個大塑料瓶放在兩腿之間固定住,然後用碎玻璃鋒利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沿着瓶身中段劃下去。玻璃劃塑料,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進展緩慢。她必須非常小心,既要用力,又要控制角度,否則玻璃可能滑脫傷到自己,或者塑料瓶突然崩裂。

灰灰被這聲音吸引,停下了追尾巴的遊戲,跑過來,好奇地蹲在旁邊,歪着小腦袋看她。

劃了很久,才終于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她喘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手腕,胃部因爲專注和持續用力而隐隐作痛。然後,繼續。

一點一點,那道口子逐漸延長,加深。汗水從她的額角滲出。

終于,“嗤啦”一聲輕響,塑料瓶被她艱難地劃成了兩半。切口參差不齊,邊緣鋒利,但大體上分開了。

她拿起帶底的那一半。像個矮矮胖胖的、透明的碗。她把它拿到破洞前比劃。大小似乎差不多能擋住一部分風口,但怎麽固定?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截生鏽的鐵絲上。鐵絲很硬,不好彎折。她試着用手去掰,手指被硌得生疼,隻彎出一點點弧度。

她需要工具。目光在窩棚裏搜尋,最後落在了那塊她用來砸果子的、表面相對平整的石頭上。石頭有個天然的凹坑,邊緣也算厚實。

她拿起一截鐵絲,将一端抵在石頭的凹坑邊緣,用另一塊小些的石頭當錘子,用力敲擊。叮,叮,叮……沉悶的敲擊聲在狹小的窩棚裏回蕩。每敲一下,手臂都震得發麻,胃部也跟着一跳。

不知敲了多少下,那截鐵絲終于被敲出了一個勉強能用的、帶鈎的彎。

她用這帶鈎的鐵絲,穿過塑料“碗”邊緣相對厚實的地方,又尋找到破洞旁邊一根還算結實的木樁,将鐵絲鈎了上去,用力拉緊。塑料碗歪歪斜斜地挂在了洞口内側,擋住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風口。

風被阻隔了一部分,灌進來的氣流發出了不同的、略顯沉悶的呼嘯聲。

雖然簡陋,雖然醜陋,雖然可能一陣稍大的風就能把它吹掉,但……它确實起到了一點作用。

李明霞退後兩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塑料碗透明的曲面,将外面模糊的天光和景物扭曲地映照進來,在窩棚昏暗的牆壁上投下晃動變形的光斑。

灰灰走過來,仰頭看着那個奇怪的東西,伸出爪子,試探性地拍了拍塑料碗的邊緣。塑料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李明霞沒有去管灰灰。她看着那晃動的光斑,看着被遮擋後變得稍微“溫和”了一些的破洞,心裏那片剛剛被陽光曬軟了一點的凍土上,仿佛被這笨拙的、自欺欺人般的“修補”,又輕輕地、夯下了一小撮土。

不是改變。不是改善。

隻是一種……嘗試。嘗試用手裏僅有的一點破爛,去對抗一下那無處不在的、象征着“破敗”和“被遺棄”的痕迹。

哪怕這對抗微弱得可笑。

她走回雜物堆,又拿起一張舊報紙。這次,她沒有試圖把它貼在牆上。而是把它仔細地、一層層地,墊在了灰灰那個破布“窩”的下面。報紙粗糙的質地和油墨味,或許能稍微隔開一點地面的潮濕和冰冷。

然後,她拿起那個被她劃開剩下的、上半部分的塑料瓶。瓶口裂了,但瓶身還有一大截。她比劃了一下,又拿起碎玻璃和石頭,開始更小心地修剪它的邊緣,想把它做成一個或許可以用來盛放更多水、或者暫時存放一點食物的、不那麽容易被打翻的“碗”。

工作進展得很慢,很笨拙。她的雙手很快就被塑料鋒利的邊緣和碎玻璃劃出了新的細小傷口,混合着舊的凍瘡裂口,火辣辣地疼。胃痛因爲持續的彎腰和用力,也變得更加清晰。

但她沒有停下來。專注地,近乎固執地,對付着手裏那些冰冷的、毫無生命的破爛。仿佛在通過這些笨拙的動作,一點一點地,将冬日積攢下來的、深入骨髓的僵硬和麻木,從身體裏驅逐出去;也仿佛在确認,自己這雙滿是傷痕和污垢的手,除了撿拾和砸開,除了忍受疼痛,還能……“做”出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哪怕這東西,隻是一個歪斜的擋風闆,一張墊窩的廢報紙,一個邊緣粗糙的塑料碗。

灰灰玩累了那個晃動的塑料擋闆,又跑回她腳邊,看着她忙碌。偶爾伸出爪子,撥弄一下掉落的塑料碎屑,或者用腦袋蹭蹭她的小腿。

窩棚裏,叮叮咚咚的敲擊聲,塑料被劃開的吱嘎聲,灰灰細微的呼噜聲,還有窗外風吹過塑料擋闆發出的、變了調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

陽光,不知何時又悄悄移動,從破洞和塑料擋闆的縫隙裏鑽進來幾縷,正好落在李明霞正在修剪的、那個粗糙的塑料“碗”上,将它照得半透明,邊緣泛着一點點模糊的光。

她停下動作,擡起頭,眯着眼,看着那縷陽光。

光線裏,塵埃飛舞得更加歡快了。

胃部的鈍痛,在光線下,仿佛也帶上了一點溫度。

她低下頭,繼續手裏的活計。

動作依舊緩慢,依舊帶着疼痛。

但眼神裏,那片凍土的深處,仿佛有什麽極其堅硬的東西,在這笨拙的修補和偶爾眷顧的陽光裏,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松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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