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四十)
靖遠城的春天,像一幅被水暈染開的、顔色逐漸飽滿起來的舊年畫。灰白的底色上,先是槐樹頂梢那抹怯生生的嫩綠,接着是河堤柳條抽出鵝黃的絲縧,然後,不知哪一天起,老街兩旁的牆角磚縫、廢棄院落的地面,甚至窩棚周圍那片被踩踏得闆結的荒地,都開始冒出星星點點的、各種各樣的綠。不再是冬日那種孤零零、硬邦邦的枯黃,而是蓬松的、柔軟的、帶着潮濕泥土氣息的、生機勃勃的綠。
空氣裏的味道也變了。塵土味依舊,但混雜了植物汁液清新的苦澀、花朵(雖然大多是野花)若有若無的甜香,還有遠處黃河解凍後,水汽蒸騰帶來的、微腥而濕潤的氣息。風依舊涼,但那股鑽心刺骨的寒意消失了,變成一種清爽的、甚至有些宜人的撫摸。
李明霞的破棉襖,早在天氣剛開始轉暖時,就被她拆洗(如果那能叫洗)了一遍,曬幹後,棉花闆結得更加厲害,但至少穿在身上不再那麽沉重濕冷。她換上了一件同樣破舊、但稍微輕薄些的舊夾克,也是從垃圾堆裏淘換來的,顔色洗得發白,袖口磨損得露出了線頭。
窩棚裏的“家當”也随着季節悄然增減。那個漏水不止的修補碗最終還是徹底裂開,被她拆掉,有用的草莖和布條留下,塑料殘骸丢棄。她又用新的破塑料瓶和碎玻璃,做了兩個更小的、形狀古怪但勉強能用的“杯”。擋風闆沒有再裝回去,破洞成了真正的“窗”,白天引入光線和暖風,晚上用一塊撿來的、相對厚實的破氈布從裏面堵上,雖然依舊漏風,但比冬天好多了。
她甚至嘗試着,在窩棚門口那塊用碎石鋪過的空地邊緣,移栽了幾叢從荒野挖回來的、特别肥嫩多汁的野菜。能不能活,她不知道,隻是一種下意識的、近乎儀式般的嘗試——将荒野的“饋贈”,帶回到這個臨時的栖身之所旁邊,仿佛這樣,就能将那份不确定的生機,稍稍固定下來一點。
食物來源變得更加多樣。除了硬果(越來越難找)和灰灰菜,她又辨認并嘗試了幾種新的、可食用的野草和嫩莖。有些味道苦澀,有些帶着奇怪的辛麻,但至少能提供一些纖維和維生素。偶爾,她在河邊較淺的水窪裏,用自制的簡陋工具(綁着鐵絲的樹枝)費盡力氣,也能插到一兩條手指長短、瘦得可憐的小魚,或者摸到幾個螺蛳。這些“葷腥”極其稀有,每次都是她和灰灰的小小盛宴。
胃痛依舊是老樣子,時好時壞,像這春天反複無常的天氣。但或許是因爲食物的相對“豐富”(依然是極其匮乏的标準下的豐富)和身體活動的增加,那種源自長期饑餓和寒冷的、深入骨髓的虛弱感,似乎減輕了一些。疼痛本身,也似乎變得……“習慣”了。它不再總是一個需要全力對抗的、令人崩潰的敵人,而更像是一個如影随形的、沉默的同伴,提醒着她這具軀體的存在和脆弱,卻也并不總是占據意識的中心。
灰灰的變化最大。它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冬天那副幹癟瑟縮的模樣。皮毛變得蓬松而有光澤,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銀灰色。身體也圓潤了一些,雖然依舊算不上胖,但至少不再是皮包骨頭。它精力旺盛得驚人,白天很少在窩棚裏老實待着,不是跟着李明霞去荒野,就是在附近的老街巷弄裏探險,常常弄得一身塵土草屑回來,但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充滿了對這個逐漸鮮活起來的世界的好奇。
它和李明霞之間的“交流”也多了起來。不再僅僅是讨食和依偎。它會用腦袋頂她的手,示意她撫摸某個部位;會用不同的叫聲和肢體動作,表達饑餓、無聊、警惕或滿足;會在李明霞傍晚回到窩棚時,歡快地迎上來,嘴裏有時還叼着一片它覺得有趣的葉子或一隻死掉的甲蟲,像獻寶一樣放在她腳邊。
一天下午,李明霞沒有外出。她坐在窩棚門口那塊稍微平整些的石頭上,就着溫暖的陽光,用一塊相對光滑的鵝卵石,仔細地打磨着另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她想試試能不能做出一個更趁手的切割工具。灰灰趴在她腳邊的陽光裏,攤開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喉嚨裏發出響亮的、近乎呼噜的鼾聲。
陽光透過老槐樹新生的、尚且稀疏的葉片,在她身上和灰灰身上投下晃動的、斑駁的光影。暖風拂過,帶來青草和遠處炊煙的混合氣息。窩棚裏雖然依舊簡陋,但不再有冬日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冷和絕望感。牆角那幾叢移栽的野菜,竟然真的顫巍巍地活了下來,冒出幾片嫩綠的新葉。
李明霞停下了手裏的打磨動作。她擡起頭,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陽光下打盹的灰灰,冒出嫩芽的野菜,被風吹動的破氈布門簾,還有遠處老街上來來往往、腳步比冬日輕快了許多的行人。
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像這春天的暖風一樣,毫無預兆地、緩慢地包裹了她。
不是喜悅。不是滿足。
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這平靜,與冬日那種被凍僵的、死寂的平靜完全不同。它是有溫度的,是帶着氣息的,是能感覺到光影在皮膚上移動的,是能聽到灰灰鼾聲和遠處市聲的。
她存在于此。在這個春日的午後,在這個破敗卻不再絕對冰冷的窩棚門口,做着一件毫無意義卻又無比專注的“工作”,身邊有一個依賴她、也保護她的小生命在安然沉睡。
胃部的鈍痛,在這片溫暖的平靜裏,似乎也變得遙遠了,變成了一種可以與之共存的、沉實的背景音。
她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塊被磨得微微發熱的石片。石片的邊緣,在陽光下反射着一點微弱的、屬于金屬般的光澤。
然後,她的目光,移向腳邊熟睡的灰灰。陽光在它銀灰色的皮毛上跳躍,給它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它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胡須偶爾輕輕顫動一下。
最後,她的目光,越過窩棚,投向更遠處。天空是那種春天特有的、清澈而高遠的淡藍色,飄着幾縷棉絮般的白雲。老槐樹的嫩葉在風中輕輕搖擺。更遠處,黃河的方向,傳來隐約的、水流更加歡快奔騰的聲響。
這一切,都與她有關,又似乎都與她無關。
她隻是一個偶然停留在此的過客,一個掙紮求存的卑微生命。
但此刻,在這春日陽光的照耀下,在這短暫而真實的平靜裏,她心裏那片曾被嚴寒、疼痛和絕望反複犁過、又被她笨拙地翻動過、浸潤過的凍土,仿佛終于有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屬于“當下”的松軟。
不是和解。不是釋然。
隻是一種……極其緩慢的、對“存在于此”這一事實本身的,近乎無言的接納。
接納這破敗,接納這疼痛,接納這卑微,也接納這偶然降臨的、片刻的溫暖與安甯。
她重新拿起石頭和石片,繼續那緩慢的打磨。
叮……叮……叮……
單調而清脆的敲擊聲,在春日的陽光和暖風裏,傳得很遠。
像時間本身,在這片被她笨拙修補過的生活廢墟上,緩慢而堅定地,刻下又一道微不足道的、卻真實存在的痕迹。
灰灰在睡夢中,輕輕蹬了蹬腿,仿佛在回應這聲音。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