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二）
秋天的風，起初還隻是試探性地削去夏日的餘溫，很快便露出了它真正的、凜冽的筋骨。它從西北方向，裹挾着祁連山初雪的氣息和戈壁灘的砂礫，毫無遮攔地橫掃過黃河大堤，将岸邊的枯草和蘆葦吹得貼伏在地，發出凄厲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氣溫以驚人的速度跌落，白天若有陽光，尚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暖意，一旦日頭西斜，寒意便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滲透、蔓延，直至将整個世界凍成一片僵硬的、灰藍色的沉寂。
李明霞的土崖洞穴，首當其沖地承受着這季節的惡意。洞口那塊臨時加固的破塑料布和麻袋片，在越來越猛烈的秋風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被吹得嘩啦作響，邊緣卷曲撕裂，刺骨的寒風從每一個縫隙裏鑽進來，在洞穴内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幹草屑。三面土牆在夏日吸飽了熱量，此刻已徹底冷卻，甚至開始反向吸收洞穴内那點可憐的人體餘溫，變得冰冷而潮濕，手摸上去，能感到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胃部的疼痛，仿佛也随着氣溫的驟降，發生了某種同步的、令人心悸的轉變。那持續了整個夏天的、帶着燒灼感的鈍痛和痙攣，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頑固的冰冷感所取代。疼痛不再是灼熱的、尖銳的，而是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仿佛胃裏被塞進了一塊不斷散發着寒氣的冰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會帶動這塊“冰坨”在腹腔深處緩慢而沉重地摩擦、壓迫，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銳痛和僵冷的折磨。進食變得前所未有的困難，不僅僅是吞咽時的摩擦痛，更是食物（哪怕是溫熱的）進入胃裏後，與那塊“冰坨”接觸時産生的、強烈的、生理性的排斥和絞痛，常常引發劇烈的幹嘔。
灰灰和小貓們，也在寒冷中瑟瑟發抖。盡管李明霞已經盡可能地将洞穴裏所有能找到的、相對厚實柔軟的東西——破布、幹草、舊衣服碎片——都墊在它們身下，圍在它們身邊，但依然無法完全抵擋無孔不入的寒意。小貓們擠在灰灰懷裏，依舊冷得直打哆嗦，細弱的叫聲裏充滿了對溫暖的渴望和不安。灰灰則顯得更加焦躁，它不斷舔舐着孩子們，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們，同時警惕地豎起耳朵，傾聽着洞外越來越凄厲的風聲。
李明霞知道，這個洞穴，在真正的寒冬降臨之前，必須得到徹底的改造。否則，她和它們，都熬不過去。
她開始更頻繁、更深入地在靖遠城邊緣那些被遺棄的建築和垃圾堆裏搜尋。目标明确：禦寒材料。任何可以遮擋風雨、可以保溫的東西——破舊的棉被、氈墊、廢棄的厚衣物、塑料布、木闆、甚至大塊的硬紙闆。
這是一場與時間、與寒冷、也與她自己日漸衰弱的體力進行的絕望賽跑。每一次外出搜尋，都意味着要頂着越來越猛烈的寒風，拖着因爲胃痛和營養不良而虛弱不堪的身體，在冰冷的街道和廢墟間跋涉。手指很快就被凍得通紅發紫，裂口處傳來的刺痛鑽心。胃裏的“冰坨”随着寒冷和體力的消耗，仿佛也變得更加沉重、更加寒冷，絞痛時常讓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扶着冰冷的牆壁或樹幹，彎下腰，等那一陣幾乎要讓她窒息的痛楚過去。
收獲少得可憐。能找到的禦寒物大多破爛不堪，被雨水浸泡過，又被凍得硬邦邦的，散發着黴味和難以言喻的污濁氣息。偶爾能找到一塊相對完整的厚塑料布或幾件還算厚實的舊衣服，都成了珍貴的戰利品。她拖着這些沉重而肮髒的東西回到洞穴，顧不上喘息，立刻開始新的“工程”。
她用撿來的、相對粗壯的樹枝和鐵絲，在洞口内側，又搭建了一層更結實的框架，然後将能找到的最厚實的塑料布、破氈墊、甚至一些壓平的硬紙闆，一層層地、歪歪斜斜地釘或綁在框架上，試圖形成一道真正的、能抵禦寒風的“門”。縫隙用破布和幹草塞緊。洞口上方，也用樹枝和塑料布勉強搭了一個傾斜的“屋檐”，希望能稍微阻擋一下雨水和雪。
洞穴内部，她盡可能地将地面墊高，用能找到的所有幹草、破布、廢紙層層鋪墊，形成一個相對幹燥、厚實的“床鋪”區域，供她和灰灰一家蜷縮。又在離洞口稍遠、但又能被白天的陽光偶爾照到的角落，用石塊壘了一個更小、更封閉些的凹槽，裏面鋪上最柔軟保暖的東西，作爲灰灰和小貓們專屬的、更保暖的“窩”。
這些“工程”耗費了她巨大的精力和本就不多的體力。每一次彎腰、每一次用力拉扯、每一次敲擊，都會引發胃部劇烈的抗議。汗水（盡管在寒冷中很少）和疼痛消耗着她，讓她常常眼前發黑，不得不停下來，靠着冰冷的土牆喘息很久。
一天傍晚，她終于勉強完成了洞口的加厚和内部“床鋪”的鋪設。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寒風在加固後的“門”外呼嘯，但被阻擋了大半，隻有細微的尖嘯聲鑽進來。洞穴内，因爲沒有生火（燃料也是緊缺物資），依舊冰冷，但比之前那種毫無遮擋的、仿佛置身曠野的感覺好了太多。
她癱坐在新鋪的、依舊冰冷潮濕的“床鋪”上，背靠着同樣冰冷的土牆，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胃裏的“冰坨”因爲一整天的勞累和寒冷，此刻正釋放着加倍的、令人絕望的寒意和絞痛，讓她幾乎無法直起腰。喉嚨裏一陣陣發幹發癢，是感冒的前兆。
灰灰帶着小貓們，小心翼翼地試探着爬進了那個新壘的、相對封閉溫暖的凹槽“窩”裏。起初還有些不适應，但很快，感受到那一點點由更厚鋪墊物和相對封閉空間帶來的、微弱的保溫效果，它們便安靜下來，緊緊依偎在一起，灰灰開始舔舐小貓們，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噜聲。
那細微的咕噜聲，在寒冷而寂靜的洞穴裏，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珍貴。
李明霞看着它們，看着自己這雙被凍傷、被粗糙材料磨得滿是傷口和老繭、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的手，看着這個被她用破爛和疼痛一點點“構築”起來的、勉強能稱之爲“避寒所”的洞穴。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冰冷而疼痛的身體裏緩慢地彌漫開來。
不是成就。不是安慰。
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她用盡了全力，也隻是将自己和這幾隻貓，從一個可能立刻凍死的絕境，拖入了一個……或許能多熬幾天的、稍微好一點的絕境。
冬天的真正酷寒還未到來。
食物和水的問題依然嚴峻。
她的身體，已經發出了越來越清晰的警報。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個被她親手加固過的洞穴裏，在灰灰和小貓們暫時安頓下來的咕噜聲中，在那被阻擋了大半、卻依然在門外嗚咽的寒風聲裏……
她可以暫時閉上眼睛。
讓這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疼痛，暫時地、完全地，淹沒自己。
像一隻在暴風雪來臨前，終于用喙和爪，将最後一塊撿來的樹枝搭上巢穴的、最疲憊的鳥。
巢穴依舊簡陋，依舊可能被風雪摧毀。
但在搭建完成的這一刻，風雪似乎也暫時地，被擋在了外面。
哪怕隻是暫時的。
哪怕這“擋”，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這一點點由自己雙手創造的、短暫的、虛幻的“安全”，在此刻，就是全部了。
夜色，徹底吞沒了土崖和黃河。
寒風，在洞外更猛烈地咆哮起來。
洞穴内，冰冷依舊，但不再有那種直接刺穿骨髓的風。
灰灰和小貓們，在新窩裏睡着了。
李明霞靠在牆上，也終于放任自己的意識，沉入那無邊無際的、混合着疼痛和寒冷的黑暗之中。
等待着，下一個同樣冰冷、同樣需要掙紮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