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五十六)
五十六、雪原上的蹄印
新燃起的火堆,隻持續了小半天。最後幾根細柴在橘黃色的火焰中蜷縮、變黑,最終化爲一小撮帶着餘溫的灰白灰燼。洞穴裏殘留的最後一絲暖意,被從洞口、岩壁縫隙裏不斷滲入的寒氣迅速吞噬。李明霞将灰燼小心地聚攏,試圖保留那點可憐的熱度,但指尖傳來的溫度很快變得微乎其微。
更嚴峻的是,最後兩顆漿果帶來的微弱熱量和刺激,早已被胃部的冰冷絞痛抵消殆盡。那空蕩蕩的、被砂石反複研磨般的灼燒感,再次成爲她意識裏最頑固的背景音。寒冷和饑餓像兩把鈍鋸,緩慢而執着地切割着她所剩無幾的體力與清醒。
必須找到吃的。必須找到能燃燒的東西。
這個念頭簡單而殘酷,驅動着她幾乎無法移動的身體。她将能找到的所有破布、氈片都裹在身上,用一根勉強算得上結實的樹枝當拐杖,撐着岩壁,一點點将自己挪出洞口。每走一步,腳下虛浮,眼前發黑,胃部的抽痛讓她不得不頻繁停下來,佝偻着身體,大口喘息,等待那一陣令人窒息的痙攣過去。
洞外,是一個被嚴寒徹底統治的純白世界。昨夜的雪給萬物蓋上了更厚的棉被,所有的溝壑、卵石、枯草,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狀,隻留下起伏的、柔和的曲線。天空是毫無雜質的灰白色,低垂着,仿佛觸手可及。風比夜裏小了些,但依舊凜冽,卷起雪粉,在地表形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煙霧。視野所及,一片死寂,連鳥獸的蹤迹都似乎被徹底抹去。
灰灰跟了出來,它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深雪中移動得比李明霞略微靈便些,但也顯得異常艱難。它不時停下來,用鼻子奮力拱開積雪,試圖尋找任何可能被掩蓋的食物,但大多數時候隻是徒勞。它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李明霞,裏面除了對寒冷的畏懼,更多是一種茫然的、近乎絕望的探尋。小貓們被留在洞裏最避風的角落,互相依偎着,節省每一分熱量。
李明霞的目标是遠處一片稀疏的、早已落光葉子的灌木林。秋天時,那裏還有些低矮的、帶刺的灌木,或許能尋到些殘存的幹枯漿果,或者更實際點——能找到些相對幹燥的、可以燃燒的細枝。距離并不算非常遠,但在齊膝深的積雪和持續的眩暈中,這段路漫長得如同跨越冰原。
她幾乎是一步一挪,樹枝做的拐杖深深插入雪中,再費力拔起。肺部像破風箱一樣拉扯着冰冷的空氣,喉嚨裏泛起血腥味。灰灰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試圖爲她趟出一條稍淺的路徑,但它自己也被積雪困擾,走得歪歪扭扭。
就在距離那片灌木林還有幾十米的時候,灰灰忽然停了下來,耳朵警覺地豎起,腦袋偏向一側,鼻子急促地聳動着。它沒有叫,但整個身體呈現出一種緊繃的狀态。
李明霞心裏一緊,費力地擡起頭望去。除了白茫茫的雪和灰色的灌木枝幹,什麽也沒有。是錯覺嗎?還是灰灰發現了什麽危險的迹象?
她僵在原地,不敢貿然前進,心髒在冰冷的胸腔裏沉重地跳動。在這種體力和狀态下,任何一點意外——無論是遇到有攻擊性的動物,還是僅僅一次失足摔倒——都可能成爲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灰灰卻開始緩慢地、極其謹慎地向左側移動,偏離了前往灌木林的直線方向。它的鼻子幾乎貼到了雪面上,尾巴低垂,每一步都落得很輕。
李明霞猶豫了一下,決定跟上它。動物的直覺,在這種時候,往往比人類遲鈍的感官更可靠。
跟着灰灰在雪地裏繞了一小段路,繞過幾塊被雪覆蓋的大石頭,眼前的景象讓李明霞凍僵的思維稍微轉動了一下。
雪地上,出現了一串清晰的蹄印。
不是小巧的鳥類或鼠類的足迹,也不是大型獸類沉重的踩踏痕迹。這串蹄印大小适中,深深陷入積雪,步幅均勻,沿着一個明确的方向,從河岸上遊的某處延伸過來,穿過這片相對開闊的雪原,指向遠方起伏的丘陵地帶。
是野羊?還是鹿?
蹄印很新鮮,邊緣尚未被風吹散或新雪覆蓋,說明留下痕迹的動物經過這裏并不久。
灰灰顯得更加興奮,它沿着蹄印小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看李明霞,喉嚨裏發出壓抑的、急切的嗚咽。它對這串蹄印的興趣,顯然超過了尋找枯枝。這不是捕食者的興奮,而更像是……發現了某種與“食物”相關的、強烈的線索。
李明霞的心髒猛地一跳。不是因爲害怕,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她遺忘的悸動——機會。
她蹲下身,仔細查看那蹄印。很深,說明動物有一定體重。步幅穩定,沒有倉惶奔跑的迹象,或許隻是尋常的遷徙或覓食經過。蹄印的盡頭消失在遠處的雪坡之後,不知道那隻動物去了哪裏。
但重點不一定是追蹤到那隻動物本身(以她現在的狀态,這根本不可能)。重點是……這類食草動物活動的區域,尤其是在冬季,可能會有什麽?
她撐着拐杖,直起身,目光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又掃過周圍。然後,她改變了方向,不再執着于那片灌木林,而是朝着蹄印附近,那些背風的、雪層相對較薄、可能有裸露地面或低矮植被的地方走去。
灰灰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圖,不再試圖追蹤蹄印遠去,而是開始在附近更大範圍地、仔細地嗅探。
寒冷和疼痛依舊,但此刻仿佛被一種更尖銳的專注力暫時壓制了。她的眼睛掃過每一處雪面的起伏,每一簇從雪中探出的枯黃草尖。
在一叢被積雪半埋的、幹枯發白的蒿草根部附近,灰灰的嗚咽聲變得短促而肯定。它甚至用前爪刨了幾下積雪。
李明霞踉跄着走過去,跪在雪地裏,用手扒開灰灰刨過的雪層和枯草。
幾顆深褐色、不到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幹癟的、顆粒狀的東西,散落在凍土和草根之間。
是羊糞。或者鹿糞。已經凍得很硬,但依然能看出形狀。
她的手指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卻異常穩定地,一顆一顆,将這些凍硬的糞粒撿起來,放進貼身衣服的口袋裏。動作仔細,甚至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然後,她擴大搜索範圍。在另一處蹄印比較集中的、靠近一塊岩石背風面的地方,她發現了幾叢沒有被積雪完全覆蓋的、貼着地皮生長的、灰綠色帶刺的植物。葉子早就枯黃凋落,但枝幹上,還殘留着一些極其細小、幹癟的、幾乎看不出顔色的漿果殘餘,以及一些同樣幹枯的、卷曲的嫩枝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