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歡在一旁用力點頭補充,眼神裏閃爍着各種猜測:“上午剛任命的!聽說特别年輕,還是從市裏下來的呢!”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蘇晚檸接過話頭,神秘兮兮地繼續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種對“内部消息”的掌握感:“我們聽來的小道消息說,這位新來的周縣長啊,八成又是上面哪位大佬安排下來‘鍍金’的,走個過場,積累點基層經驗,待個一兩年肯定就高升回去了。唉,你說說,現在有幾個真正願意紮在我們這種小縣城,踏實做事的空降幹部?”
曾歡也表示認同,撇撇嘴說:“就是啊,我們這小廟,估計也留不下大菩薩。不過還有一個消息哦,”她頓了頓,像是要抛出更猛的料,“聽說這位周縣長,跟我們夏局長還是大學同學,好朋友呢!而且——重點來了——他正好就主管農業這一塊!星姐,以後可是你的直接大boss了!”
“主管農業……周縣長……”姜南星聽着她們叽叽喳喳的議論,心裏猛地“咯噔”一下。上午在局長辦公室那個短暫而清晰的畫面瞬間闖入腦海——那個側臉輪廓分明、氣度沉穩、目光深邃的陌生人……局長對他客氣又熟稔的态度……難道,那個人就是她們口中議論的、新來的周縣長?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泛起一絲微妙的不安和難以言喻的悸動。她面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跟着笑了笑,附和道:“是嗎?消息這麽靈通?你們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嗨,機關大院就這麽大,哪有什麽真正的秘密。”蘇晚檸擺擺手,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幾個姑娘又低聲交換了一些不知從哪個角落流傳出來的、關于新縣長背景的零碎信息,直到牆上的時鍾指針清晰地指向下午兩點整,上班鈴聲适時地響起,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這場午間八卦會談。
蘇晚檸趕緊溜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曾歡也吐了吐舌頭,坐回電腦前開始忙活。
姜南星深吸一口氣,将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和那個清晰的側影暫時強行壓下,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打開電腦,連接讀卡器,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上午拍攝的那些照片上。
下午的陽光透過農業局辦公室的窗戶,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斜影。姜南星坐在電腦前,專注地整理着上午拍攝的素材。
屏幕上,茶山的翠綠鋪滿視野。鏡頭緩緩移動,聚焦在一雙雙蒼老卻異常靈巧的手上。采茶的主要是村裏的留守老人,歲月的刻刀在他們臉上留下了深深的溝壑,皮膚被陽光鍍成了古銅色。然而,當特寫鏡頭推到他們臉上時,那一條條皺紋裏仿佛都盛滿了笑意。一位阿婆發現了鏡頭,非但沒有躲閃,反而有些羞澀地對着鏡頭笑了起來,露出幾顆鑲着的銀牙,眼角的魚尾紋簇成一朵燦爛的菊花;另一位阿公一邊飛快地掐着嫩尖,一邊和旁邊的人說着什麽笑話,開懷的笑容讓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充滿了樸實的感染力。
“這些笑容,比任何宣傳标語都更有力量。” 姜南星心裏想着,指尖在鍵盤和鼠标上飛快操作。
她精心挑選着最動人的瞬間:那雙布滿老繭卻無比精準的手的特寫;那滿載青葉的竹簍;那陽光下晶瑩剔透的茶芽;尤其是那一張張洋溢着收獲喜悅的、溝壑縱橫的笑臉。她将這些片段流暢地剪輯在一起,配上舒緩而溫暖的背景音樂,字幕則用簡潔的白字寫着:“春茶開采,山裏有‘寶’,更有‘寶’一樣的他們。#鄉村振興 #春茶 #留守老人 #勞動最美”
檢查無誤後,她依次将這段充滿溫情的視頻上傳到了局裏的官方抖音号和視頻号上。看着審核通過的提示彈出,她才松了口氣,擡頭一看牆上的鍾,時針已然指向了五點十五分,快要下班了。
但這還不是結束。她熟練地登錄了另一個名爲“茶事星說”的個人視頻号。這個号從去年冬天就開始運營,她堅持用視頻記錄茶葉生長的全過程:深冬的清園施肥、早春的修剪催芽、技術員的下鄉指導……她用一個個短小精悍的視頻,構建了一套完整的茶葉知識圖譜。
“茶園冬肥要怎麽下?” “這一剪子下去,決定了明年的春茶産量?” “科技特派員地頭授課,農戶直呼‘解渴’!”
每一個視頻都力求真實、接地氣,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樸實的記錄和通俗的講解。也正是這份“真實”,讓她這個不算活躍的賬号,在半年多的時間裏也默默積累了小兩萬的粉絲。評論區總是很熱鬧: “博主是在農業局上班嗎?講得真清楚!” “這才是我愛看的!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強多了!” “看着茶樹一天天變化,真治愈,期待春茶!” “沒想到種茶有這麽多學問,點贊!”
粉絲們的認可讓姜南星覺得所有的辛苦奔波和熬夜剪輯都充滿了價值。她深知,在信息爆炸的時代,人們或許會厭倦廣告,但永遠不會拒絕真實的生活和真誠的分享。她所做的,正是用鏡頭揭開農業神秘的面紗,讓更多人看到土地的力量、勞作的艱辛與收獲的喜悅,而這,恰恰擁有最能打動人的力量。
下午五半點,窗外的陽光變得溫和,給所有物品都鍍上了一層慵懶的金邊。姜南星輕輕敲下最後一下鍵盤,将精心剪輯好的視頻上傳成功。她滿意地看着屏幕上那條名爲《茶山上的銀發“冠軍”:他們的皺紋,是笑容最美的形狀》的視頻,畫面定格在那位露出鑲銀牙阿婆的燦爛笑臉上。
就在她伸個懶腰,準備關電腦下班時,和她最要好的同事曾歡探進頭來,手裏晃着車鑰匙。
“星姐,走嗎?!”曾歡語氣雀躍,顯然是盼了好久周五。
姜南星臉上露出些許歉意,一邊快速檢查相機電量和新換的存儲卡,一邊說:“歡歡,我得加個班。”
曾歡立刻撅起嘴,走進來誇張地哀歎:“啊?又加班?你這‘卷王’的名聲可真不是白來的!這次又是爲啥?”
“不是案頭工作,”姜南星拍了拍手邊的相機,眼睛因爲期待而亮晶晶的,“我得去葉天茶廠。白天拍的都是采摘,我想去補拍一些傍晚和夜間茶廠挑燈夜戰、趕制頭春茶的鏡頭。那種燈火通明、蒸汽缭繞的感覺,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意境,粉絲們肯定愛看。”
曾歡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擔憂之情溢于言表:“現在去茶廠?天都快黑了,你一個人上山?不行不行,太不安全了!我陪你去吧!”她說着就把包包放下,一副立刻要舍命陪君子的架勢。
姜南星心裏一暖,但立刻站起來,繞到曾歡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膀,不由分說地推着她往外走邊說:“忙碌一周工作,今天早點下班,晚上美美睡個美容覺。”
曾歡被推着往前走,還想掙紮回頭:“可是你一個人,還要開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沒什麽可是的!”姜南星已經把她推到了辦公室門口,笑着打斷她,“我的車技你又不是不放心。”
曾歡知道姜南星一旦決定了的事就很難改變,而且她說得也有道理,自己确實有約在先。她隻好無奈地歎了口氣,妥協道:“好吧好吧……那說好了,你一到地方就給我發個定位,拍完了趕緊回來,随時保持聯系!”
“知道啦,遵命!”姜南星俏皮地敬了個禮,看着曾歡一步三回頭、最終還是走向電梯的背影,心裏充滿了友情的暖意。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利落地将相機裝進背包,深吸一口氣,也準備奔赴她與茶的另一個“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