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冰冷的金屬講台後。她黑色的長裙沒有沾染一絲草屑，黑色的瞳孔裏也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剛才那場宏偉的空間轉換和意識投射，對她而言不過是拂去一粒微塵。

“今天的教學，到此爲止。”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漠，在這片喘息未平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興奮、或疲憊、或依舊沉浸在震撼中的面孔。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警告意味，冰冷而沉重：

“記住，”她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魔法，不是拿來炫耀力量的玩具。”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前排眼中尚存優越感的人，“更不是…濫殺無辜的工具。”

這句話，從她這位雙手早已沾滿鮮血的神明口中說出，帶着一種近乎諷刺的荒誕，卻又蘊含着某種不容置疑的法則力量。

她的聲音略微放緩，卻更顯凝重：“學習它，是爲了理解世界的另一種真實。是爲了在未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場館的牆壁，投向了某個未知的、充滿陰霾的遠方，“當人類共同的、無法想象的敵人降臨時…你們，能多一分掙紮、守護、或…終結的力量。”

話語落下，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靜籠罩了場館。興奮被一種莫名的沉重取代，疲憊中摻雜了思索。江妍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預言，爲這剛剛開啓的魔法紀元，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充滿不确定性的陰影。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随意地擡起右手，對着身側的空氣，五指如爪，輕輕一劃——

嗤啦！

一道邊緣流淌着幽暗空間漣漪、仿佛能吞噬光線的虛空之門，無聲無息地在她身旁裂開！門内是深邃無垠的黑暗。

江妍沒有絲毫猶豫，邁步踏入。黑色的裙擺瞬間被門内的黑暗吞沒。

沈烽緊随其後，高大的身影帶着慣有的冷硬，消失在門内。

林傑推了推金絲眼鏡，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陷入沉思的人群，鏡片後的目光冷靜依舊，也邁步踏入黑暗。

妹妹則蹦跳着跑到門邊，還回頭朝着場館内的人群，血紅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做了個小小的鬼臉，然後才轉身，小小的身影也投入了虛空之門。

嗡…

虛空之門如同被抹去的水痕，無聲地閉合，沒有留下絲毫痕迹。仿佛四人從未出現過。

空曠的講台上，隻剩下冰冷的金屬台面，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異空間的氣息。

場館内，死寂持續了數秒。

随即，如同被點燃的薪柴，嗡鳴般的議論聲再次低低地響起。但這一次，聲音裏少了幾分純粹的興奮，多了幾分沉重、思索和難以言喻的敬畏。

許多人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他們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嘗試着再次擡起，努力回憶着在草原上那種魔力流淌的感覺。空氣中，開始零星地、極其微弱地再次亮起白色的法陣光芒，伴随着細小的電流滋啦聲、水珠凝聚的啪嗒聲、或者轉瞬即逝的火星…

他們笨拙地、執着地，繼續嘗試着。仿佛要将那沉重的警告，連同那扇剛剛向他們開啓的、通往神秘與力量的大門，一同烙印進自己的骨髓深處。場館的穹頂之下，初生的魔法光芒，在敬畏與思索中，繼續微弱地閃爍着。

虛空之門的漣漪在郊外别墅奢華的客廳中徹底消散。上一秒還懸浮在講台上、散發着神明威壓的江妍，下一秒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噗通”一聲，毫無形象地把自己砸進了客廳中央那張巨大的、柔軟的白色沙發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帶着濃重鼻音、充滿崩潰感的哀嚎瞬間響徹客廳，與剛才場館中那淡漠威嚴的聲音判若兩人。她整個人陷在沙發裏，黑色的長裙皺成一團，臉埋在柔軟的抱枕裏，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充滿了生無可戀：

“我幹不了！我受不了了！！” 她用力捶打着抱枕，發洩着怨氣，“爲什麽我要當老師？！爲什麽？！好累啊！腦子累！心也累！蓋亞！！！” 最後一聲“蓋亞”喊得撕心裂肺，充滿了二次元式的絕望。

沈烽高大的身影緊随其後出現，他看着沙發上那個毫無形象、像條鹹魚一樣撲騰的“神明”，冷硬的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他走到沙發旁，帶着笑意，低沉的聲音帶着安撫的意味：“好了好了，妍妍，”他伸手，輕輕揉了揉江妍埋在抱枕裏的腦袋，“别說喪氣話。剛才在台上，那範兒，啧，”他語氣裏帶着真誠的欣賞，“别說，真有那麽點老師的樣子，挺唬人的。”

林傑也走了過來，姿态依舊從容，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着理性的分析：“的确。從引導感知、空間投射訓練場、到最後的總結陳詞，邏輯清晰，目标明确，威懾力十足。非常符合一位引領魔法啓蒙的導師身份，效率很高。”他的評價客觀得像在分析一份成功的項目報告。

妹妹則像隻歡快的小鳥，撲到沙發邊，血紅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妍，小臉上滿是崇拜：“姐姐你剛剛那樣好酷哦！唰的一下！所有人就都到草原上了！再唰的一下！又回來了！像變魔術一樣！還有那個木偶，砰砰砰的被打，好有意思！”

江妍猛地從抱枕裏擡起頭，黑色的瞳孔裏寫滿了“生人勿近”的怨念，頭發被揉得亂糟糟的。

她完全無視了妹妹的崇拜和林傑的“理性分析”，隻是惡狠狠地瞪着沈烽那隻還在她腦袋上作亂的大手，然後洩氣般地把頭歪到一邊，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畫着圈圈，聲音帶着濃濃的委屈和後悔：

“酷什麽…什麽老師範…”她嘟囔着，“我已經用盡畢生演技在‘裝’了！裝得我快靈魂出竅了！我不想當老師了！一點都不想！” 她哀怨地看向天花闆，“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不該貪圖那老頭給的那點‘方便’，答應跟他合作！這簡直是自己挖坑往裏跳！還是深不見底那種！”

越想越氣，她猛地坐起身，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像是爲了轉移注意力，也像是爲了确認自己的“犧牲”到底換來了什麽，她擡手對着客廳空曠處随意一點。

嗡！

一道巨大的、由無數細密文字和圖片組成的實時熱搜榜單投影瞬間展開，懸浮在半空中。榜單上，鮮紅的“爆”字标簽幾乎占據了前十條！全是關于“源能研習館”開館首日的神奇景象！

畫面被切割成無數小屏：場館内萬千白色法陣同時亮起的壯觀星河；草原訓練場上無數人對着木偶釋放魔法的笨拙身影；江妍懸浮空中、漠然宣布規則的側影；還有那個被水晶球檢測出太陽般天賦的少年激動落淚的特寫…

評論更是如同海嘯：

“卧槽卧槽！集體傳送？！集體幻境訓練？！這他媽是神明手段吧！”

“看到那個閃電了嗎？！我宣布她是我新女神！”

“嗚嗚嗚我也好想學！水晶球檢測什麽時候全國推廣？！”

“快看那個草原！這光影細節！這物理引擎！比VR真實一萬倍！”

“魔法時代真的來了！兄弟們，練起來啊！”

“有現場大佬錄下咒語了嗎？求分享！”

“守護神大人威武！求開班！求網課！”

無數普通人在家中、在辦公室、在街頭，模仿着視頻裏看到的擡手、閉眼、試圖感知的動作，臉上充滿了躍躍欲試和向往。

江妍看着這鋪天蓋地、如同燎原之火般的讨論和模仿熱潮，看着那個被自己親手推開的“潘多拉魔盒”正在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改變着世界的認知，她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黑色的瞳孔裏倒映着那跳動的信息洪流，流露出一絲罕見的、帶着沉重感的迷茫：

“唉…”她輕聲自語，聲音帶着疲憊，“這樣做…真的好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未來因此掀起的、無法預料的滔天巨浪，“世界…真的要徹底變天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沈烽和林傑都看着她臉上那抹罕見的、真實的憂慮。

然而，那絲憂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泛起短暫的漣漪，便迅速沉入了更深邃的黑暗。江妍的嘴角，緩緩地、難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帶着血腥期待的弧度。黑色的瞳孔深處，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玩味和殘忍的興緻。

“不過…”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帶着粘稠愉悅感的腔調，指尖輕輕敲擊着沙發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或許…這樣混亂的變天…”她微微側頭，目光掃過身旁站着的三人，笑容加深，“會催生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有趣的‘玩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