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三的動作快得像一陣捕捉不到的風。不過旬日,他那身标志性的玄色身影便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青州府衙的後堂,仿佛從未離開過。
青州知府周景程正在批閱公文,聞報手中朱筆一頓,一滴殷紅的墨點滴在宣紙上,迅速洇開,如同他心頭驟然泛起的驚疑。他急忙起身相迎,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心中卻已翻江倒海:“影大人不是星夜兼程回京城向上峰禀報阿九的近況了嗎?怎的如此之快就回來了?還有,既從京城回來,按理會直接去城南李娘子處接走阿九,爲何先來了我這府衙?”一連串的疑問在他腦中飛速閃過,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影十三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表情,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探手入懷,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暗符,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冷的光澤,符上清晰無比地刻着一個筆力遒勁的“禦”字。
周景程瞳孔驟然收縮,心頭巨震,那點驚疑瞬間被巨大的惶恐取代。他幾乎是本能地撩起官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微顫:“臣,青州知府周景程,恭迎聖禦!”
影十三上前半步,将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權的暗符垂在周景程視線可及之處,既讓他看清真僞,又不容他觸碰。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奉禦命傳谕:朕将故人之子阿九,托于野豬村沈氏李晚照拂。着你暗中照顧,青州境内,必護其周全,不得令其受半分驚擾。此事僅你一人知曉,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砸在周景程的心頭。故人之子?什麽樣的故人,能勞動陛下親自下旨,動用影衛暗符,隻爲将一個孩子托付給鄉野村婦,并嚴令一府長官暗中保護?這其中的意味,深得讓他脊背發涼。
他不敢怠慢,立刻叩首,聲音斬釘截鐵:“臣,周景程遵旨!定當暗中部署,周密安排,保阿九公子在青州府境内無虞!”他用了“公子”這個稱呼,已然明了那孩子的身份絕非尋常。
影十三收回暗符,仿佛隻是完成了一項尋常任務,轉身便走。玄色的衣角在門檻處一閃,冰冷的話語卻清晰地傳回周景程耳中:“記住,此事若洩露分毫,你我項上人頭,皆擔待不起。”
直到影十三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内,周景程才緩緩從地上站起,官袍下的雙腿竟有些發軟。他扶着桌案,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阿九……那日被李晚所救,沉默寡言卻眼神清亮的孩子……他的身份,恐怕不止是“貴人之子”那麽簡單。陛下如此安排,隐秘而鄭重,甚至不惜動用影衛和暗符,這背後的深意,牽扯到的恐怕是京中滔天的風波,甚至是……那個他連想都不敢細想的可能。周景程用力甩了甩頭,将那些危險的念頭壓下,當務之急,是如何不動聲色地布下天羅地網,确保那個孩子在青州地界上,萬無一失。
離開府衙的影十三,并未如周景程最初猜想的那般直接離去,而是身形幾個起落,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在了城南那處靜谧的湖畔小院外。
李晚正在院中晾曬衣物,阿九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裏擺弄着李晚給他做的簡易七巧闆。看到影十三推門而入,李晚的動作頓了頓,臉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該來的總會來,她隻是不知道,這次影十三的到來,是否意味着與阿九的分離。
她放下手中的木盆,平靜地迎了上去,将影十三請進屋内。阿九立刻放下玩具,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她身後,小手悄悄攥住了她的衣角,清澈的大眼睛望向影十三,雖然依舊沉默,但比起上次初見時的驚懼不安,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觀察。
進到簡陋卻整潔的屋内,影十三沒有拐彎抹角,他看向李晚,開門見山道:“李娘子,上次匆忙,未來得及細說。”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若仔細分辨,似乎比在府衙時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難以察覺的懇切。
他按照與皇帝上官文弘早已商議好的說辭,半真半假地陳述:“阿九,乃京中一位對本官有救命之恩的貴人之子。”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如今貴人府上遭逢大變,仇家勢大,正四處尋找阿九下落,欲行斬草除根之事。阿九此時若回京城,無異于羊落虎口。”
他的目光掃過緊緊依偎着李晚的阿九,繼續道:“李娘子有緣救了阿九,阿九亦十分依賴李娘子。影某冒昧,想懇請李娘子,将阿九帶回野豬村暫住,以避開仇家鋒芒。彼處偏僻,或可保一時平安。”
李晚沉默着,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阿九,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凝重的氣氛,将她的衣角攥得更緊。她心中思緒紛雜,阿九的身世如同迷霧,這“貴人之子”背後隐藏的危機,是否會波及自家?野豬村雖偏,但若真被仇家尋到……
影十三見她不語,又補充道:“李娘子放心,阿九的一切吃穿用度,皆由影某負責,絕不會給李娘子增添負擔。影某隻求,能給阿九一個平安長大的環境。”他語氣加重了幾分,“待京城風波平息,家中長輩定會親自來接回阿九,并重謝李娘子救命收留之恩。”
“重謝不必。”李晚終于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她擡起頭,目光澄澈地看向影十三,“影大人言重了。阿九與我投緣,照顧他,本就是我自願。”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隻是野豬村地處偏僻,條件簡陋,若有照顧不周或其他不妥之處,還請大人多多擔待。”
她終究是舍不得這個孩子。無論是這些日子朝夕相處産生的母子連心般的情感,還是她骨子裏那份源于前世幼兒教師職業的責任與守護,都讓她無法在此時将阿九推開。風險或許存在,但她更不願看到阿九落入險境。
影十三聽聞李晚答應,一直緊繃的下颌線條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鄭重地向李晚抱拳一禮:“多謝李娘子深明大義!”他随即告知,“爲防萬一,影某會安排人手在暗處保護阿九安全,不過李娘子放心,他們絕不會打擾李娘子與阿九的正常生活。”他還留下了一個聯絡渠道,“若李娘子日後有何急需,可去府衙尋周景程周大人,他自會設法傳信于我。”
影十三的身影如同他來時一般, 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小院外, 仿佛從未出現過。然而,他帶來的消息和那枚刻有“禦”字的青銅暗符所代表的重量,卻沉甸甸地壓在了青州知府周景程的心頭, 也間接決定了阿九和李晚接下來的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