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但李家村的空氣中已然摻入了一絲爲春耕準備的忙碌氣息。吃過一頓豐盛而略顯匆忙的午飯後,李晚便帶着阿九,辭别了依依不舍的家人,登上了返回野豬村的馬車。
臨行前,李晚特意對李傑、李旺和齊明三個少年叮囑道:“傑哥兒、旺哥兒、明哥兒,你們若想好了動身回府城書院的日子,提前派人來野豬村知會一聲,到時候,我讓王琨叔帶人護送你們回去。路上務必小心。”
李傑和李旺點頭應下,齊明則拱手行禮,儀态周全:“多謝晚兒姐姐費心安排。”
馬車辘辘,駛離了熱鬧的李家村。來時滿載着年禮和期待,歸時則裝滿了家人塞的各種吃食、給二丫、小寶等幾個孩子們的零嘴,以及李晚心中對接下來諸多事務的清晰盤算。阿九安靜地坐在李晚身邊,手裏還攥着念安硬塞給他的一個草編小蚱蜢,目光偶爾掠過車窗外開始泛綠的田野,眼神比之來時,少了幾分不安,多了幾分沉靜。
初四有“迎神接福”的民俗,鄉間小路上偶爾能看到殘留的鞭炮碎屑和焚燒香燭的痕迹。一些性急的農人已然扛着鋤頭下了地,檢查田埂,疏通溝渠,爲不久後的春播做着準備。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冬眠蘇醒、萬物蓄勢待發的蓬勃張力。
回到野豬村沈家小院時,已是下午。院子裏一派忙碌而井然有序的景象。馬六媳婦和周樁子媳婦正合力将冬日厚重被褥搭在晾衣繩上拍打晾曬,揚起細微的塵螨在陽光下飛舞。大丫和二丫拿着比自己還高的掃帚,認真地清掃着院角的落葉和塵土。柳芽則帶着弟弟柳根,正在整理庫房門口堆放的一些雜物。
沈母和沈婷坐在廊下,借着午後暖陽,手裏做着繡活,時不時擡頭看看忙碌的衆人,低聲交談幾句,臉上帶着平和的笑意。
“娘,婷兒,我們回來了。”李晚笑着打招呼。
“晚兒回來了!阿九也回來了!”沈母放下手中的繡繃,臉上露出笑容,“路上可還順利?親家他們都好吧?”
“都好,勞娘挂心了。”李晚應着,牽着阿九走進堂屋,倒了杯熱茶喝下,驅散了旅途的些許寒意。她見小寶正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專注地擺弄着一套李晚之前給他做的、由大小不一的木塊組成的“疊疊樂”,便對阿九柔聲道:“阿九,去和小寶一起玩會兒疊疊樂,好嗎?”
阿九看了看小寶,又看了看李晚,輕輕點了點頭,慢慢走了過去,在小寶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小寶見到他,高興地拿起一塊木塊遞給他,咿咿呀呀地說着什麽。阿九沒有回應,但目光落在了那堆木塊上,伸出小手,也開始小心翼翼地搭了起來。
李晚看着兩個孩子安靜遊戲的背影,心中微安。她沒有絲毫停歇,立刻開始梳理起開春後亟待處理的一應事務。千頭萬緒,需得盡快理清。
她第一個叫來的是柳芽。年前柳芽姐弟從縣城回來時已是臘月二十六,那時李晚正全身心投入帶領孩子們排練大年初一的節目,無暇他顧。年後又緊接着回了娘家,直到此刻,才有空詢問匠心閣分店的詳細情況。
“主子,您找我?”柳芽很快過來。
“嗯,過來坐。”李晚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示意柳芽坐下,“年前我忙着排節目,年後又回了娘家,還沒找時間跟你聊聊,怎麽樣?匠心閣分店年前備的貨品銷售如何?賬目可都結清了?”
“主子,你等我一下。”聽到李晚問她關于匠心閣分店的銷售情況,柳芽跟李晚說了一聲,轉頭回屋拿賬本,“我馬上就回來。”
不一會兒,柳芽便抱着賬本重新走了進來。
柳芽如今曆練得越發沉穩幹練,她将賬本在桌上攤開,條理清晰地彙報起來:“回主子,年前因着故事劇場帶動,店裏的手偶、配套的故事畫冊以及一些新奇的小玩具都賣得極好,尤其是‘老鼠嫁女’和‘司馬光砸缸’系列,幾乎售罄。庫存已然不多。魯班鎖、‘富貴榮華圖’‘童行天下曆險圖’還有少許存貨。賬目方面,與李家手工作坊以及其他幾家合作鋪子的款項都已結清,這是總賬和明細,請您過目。”
李晚仔細翻看着賬本,柳芽的字迹工整,條目清晰,收支分明,讓她頗爲滿意。“做得不錯,柳芽,你越來越能幹了。”
柳芽臉上微紅,繼續道:“東家,還有一事。如今店裏除了日常售賣、搬運貨物,還要兼顧每日兩場的故事劇場表演,人手實在有些捉襟見肘。尤其是客流多時,既要照看鋪面,又要準備劇場,有些忙亂。您看……能否再給店裏添兩個人手?一個在鋪面幫忙,一個主要負責劇場道具準備和後台雜務。”
李晚合上賬本,看向柳芽:“你有合适的人選嗎?”
柳芽搖搖頭,面露難色:“之前留意過幾個,但都不太合适。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個在縣城見過的伶俐小乞兒,後來也再沒出現過。”
“那你問過張河和王林嗎?”李晚提示道,“他們在縣城待的時間長,人面也熟些,你可問過他們?看看他們有沒有相熟可靠的同鄉、朋友,或是知道哪些手腳幹淨、願意學做事的半大少年?”
柳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這個……奴婢還沒問過。當時隻想着盡快回來向您禀報,沒來得及細問他們。”
李晚并未責怪,溫和地說:“無妨。今日才初四,你們初六再動身返回縣城也來得及。初八店鋪才開門。回去後,你記得問問張河和王林,看看他們有沒有合适的推薦人選。招人首要的是人品可靠,手腳勤快,機靈些自然更好。若是他們推薦的人,知根知底,也更放心些。”
“是,主子,奴婢記下了。”柳芽連忙點頭。
“好了,你去忙吧。賬本我先看看,晚些再還你。”
柳芽應聲退下。李晚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思忖,柳芽能力是有的,但在主動性和人際拓展上,還需要更多鍛煉。這也急不來,慢慢引導便是。
柳芽走後,李晚起身走到院中。陽光正好,孩子們在玩耍,婦人們在忙碌,一派安甯。但她知道,這安甯之下,需要諸多事務支撐。她對侍立在不遠處的石磊道:“石磊叔,麻煩您将孫叔、吳叔、錢叔他們幾個叫來。我有些話想問問他們。”
“是,東家娘子。”石磊領命,轉身大步離去。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穩,作爲明面上的護衛,行事愈發幹練可靠。
“東家娘子好!”不多時,孫大、孫二、吳勇、錢貴、王琨等人便跟着石磊來到了李晚面前,齊齊行禮。
李晚先看向負責看守村尾糧倉的孫大、孫二兄弟。那糧倉裏儲存着去年秋收後屬于李晚份額的糧食,是重要的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