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越說越沒邊了!”蘇桃桃被他這比喻氣得笑出聲,站起身捶了他肩膀一下,“把你兒子閨女比作小狗?這話要是讓爹娘聽見,看你還有好果子吃!他們的心尖肉,到你這就成小狗崽了?”
“我這不是打個比方嘛,話糙理不糙。”周辰笑着躲了躲,把抽噎漸止的女兒放進蘇桃桃懷裏,順手從褲兜裏掏出那張小心折好的票據,遞過去,“喏,這個給你,算是今天的小驚喜。有空了去碼頭阿杜那邊兌了就成。”
蘇桃桃接過,展開一看,眼睛頓時睜大了:“兩百……兩百七十三塊五?怎麽這麽多?”
她擡頭看向周辰,目光裏有驚喜,也有一絲疑惑和擔憂,“你……你這幾天不是忙基地的事嗎?又偷偷跑船去了?”
“沒跑船,真就是去釣魚了,純屬運氣。”周辰連忙解釋,把孤島上如何跟兄弟們配合、如何與那大魚搏鬥的情形簡單說了說,“這錢算是意外之财,正好貼補家用。養殖那邊還得繼續投入,家裏開銷不能緊着你。”
蘇桃桃聽他這麽說,才放下心來,指尖輕輕撫過票據上的數字,嘴角揚起舒心的笑意。這厚厚的一沓“期待”,确實能讓人安心不少。“行,我明天就去兌了。”她把票據仔細收進貼身衣兜,又關切地問,“你吃飯了沒?竈上還留着飯。”
“吃過了,在島上烤了些魚蝦,兄弟們一起,吃得香。”周辰答道。
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洗了把臉,水珠順着他略顯黝黑的臉頰滾落,神色也認真起來,“對了桃桃,接下來這一個月,是蛏子育肥最要緊的時候,怕晚上有什麽突發狀況,潮水啊、偷盜啊都得防着。我琢磨着,幹脆搬到基地那邊的小木屋住一陣,日夜盯着,心裏踏實。”
蘇桃桃正在拍哄着懷裏漸漸安靜下來的女兒,聞言動作頓了頓。她擡眼看向周辰,看到他眼中對于那份事業的專注與決心,到嘴邊挽留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紋路。沉默了幾秒,她才點點頭,聲音輕柔卻穩當:“嗯,你去吧。家裏有我和爹娘,孩子你也放心。就是……自己在那頭,記得按時吃飯,夜裏海風涼,多蓋床被子。”
“知道了。”周辰心裏一暖,走過去,大手攬住妻子的肩,又低頭看了看又開始試圖去抓女兒手中撥浪鼓的兒子,笑道,“等我這攤子事業穩當了,往後天天陪着你們娘仨。”
窗外,暮色漸濃,漁村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際殘留的霞光交織在一起。
周辰在窗邊的舊竹椅上坐下,椅身發出細微的“吱呀”一聲,仿佛也跟着他歎了口氣。窗外,正是日落時分。
海天交界處,雲霞燒得熾烈,金紅、绛紫、橙黃,層層疊疊地潑灑開來,又倒映在漸歸平靜的海面上,碎成萬點粼粼的波光。遠處,歸港的漁船成了剪影,慢悠悠地劃開那一片絢爛。鹹濕的風穿過窗棂,拂在臉上,帶着白日将盡的微涼。
他靜靜地看着,心裏頭沒來由地漫上一股淡淡的唏噓。這景緻,真美。可這樣的美,他有多少年沒真正停下腳步,好好地、心無旁骛地看上一眼了?
上一次這樣……上一次這樣對着晚霞發呆,好像還是十七八歲,光着膀子和瘦猴阿平胖子他們一群愣頭青,剛幫完哪家的船回來,渾身汗水泥污,就胡亂坐在碼頭邊的纜樁上。
也不說話,就那麽看着天邊的火燒雲,互相撞着肩膀,搶着半支煙抽,對未來有着使不完的勁兒和說不清的幻想,隻覺得海闊天空,什麽都來得及。
如今,景還是那片景,霞還是那般霞。可看景的人,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一根腸子通到底、隻知道使蠻力的毛頭小子了。
兄弟們也各自成了家,像被潮水推開的船,有了各自的航道,肩上壓着沉甸甸的柴米油鹽、老婆孩子。熱鬧是沉澱了,變成了另一種更結實的、瑣碎的、需要精心經營的東西。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成長吧。周辰心裏模糊地想着,一絲歲月無情、悄然改換容顔的傷感,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濕痕,淺淺地浸潤開來。它不劇烈,卻帶着不容忽視的重量。
不過,這感傷隻停留了片刻。他搖了搖頭,幾乎有點失笑。自己這是怎麽了?不過二十郎當歲,正是一拳能打死牛、一夜能熬通宵的年紀。
兒女雙全,爹娘康健,眼前雖難,可心裏有奔頭,手上正幹着事業。往後的日子長着呢,不光要奮鬥出個樣子,還得看着孩子長大,看着他們成家,說不定将來還能抱上孫子孫女,那又是另一番熱鬧光景了。
“嘿,瞎琢磨什麽呢!”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像是要把那些無謂的感慨甩出去。随即站起身,竹椅又“吱呀”一聲響,仿佛也跟着他從那片刻的怔忡中回到了現實。
屋裏,蘇桃桃正一邊納着鞋底,一邊用腳輕輕晃着搖籃,搖籃裏兩個小家夥剛鬧騰完,此刻正睡得香甜,小臉蛋紅撲撲的。周辰走過去,低聲囑咐:“我畫會兒圖,你看着點他們。”
“嗯,知道了。”蘇桃桃擡頭,對他溫婉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