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風想到自己和李停雲、梅時雨在茶肆中碰面時,李停雲從乾坤袋中拿出了鎮妖塔。
一行人在王伍的八卦聲裏,聽說了司無邪和司無憂這對兒兄妹生下來就被父母抛棄、甚至險些被親生父親誅殺的悲慘身世。
鎮妖塔裏關着的正是司無憂。
上千年來,司無憂在哥哥羽翼保護之下,什麽苦都沒受過,尾巴遲遲長不全。
性子還像個頑劣不懂事的小女孩,不喜歡修煉,跟他哥吵架,頂嘴,動不動離家出走,每次被他哥抓回來,生好幾天悶氣。
司無邪常常感慨,帶孩子真他媽心累啊,他就快管不了這個小祖宗了。
當哥的狠不下心,沒關系,險惡的社會自然會教她怎樣做人——
司無憂在鎮妖塔内,必會經受道法懲戒,也許是雷震,也許是陰火,誰知道呢?
法器帶給她的懲戒力度有多大,取決于使用法器之人的力量有多強。
很不幸,鎮妖塔的主人,是李停雲。
刀劍無眼,法器也無情,全然聽從主人的意念。
李停雲一念之差,司無憂在塔裏的日子就慘了。
她被關塔裏遭點罪尚在其次,司無邪内心深處真正恐懼的是,李停雲殺人如麻,喜怒無常,如若他對司無憂爐鼎之身産生興趣,想讓他把人放了,簡直難如登天。
司無憂爐鼎之體,且是極品爐鼎。
這個秘密,除了司無邪之外,誰都不知道。
就連跟他們生活一二十年的夏長風也毫不知情。
司無憂修煉進度緩慢,與她的體質脫不開幹系。
爐鼎之身,在修仙者眼中,抛開美貌不談,隻說雙修的好處,就足以讓人生出觊觎之心,哪怕不擇手段強行霸占,也在所不惜。
擁有絕佳爐鼎資質的人,已經不被視爲活生生的人了,他們甚至不是奴隸,而是能夠助長修爲的“靈丹妙藥”,是各方勢力競相争搶的資源本身。
爐鼎之身的事實必将爲司無憂帶來滅頂之災,司無邪爲了保護妹妹也是拼了老命,想盡一切辦法隐瞞司無憂的爐鼎資質,在她身上結了封印。
這層封印也許能在李停雲面前蒙混過關,但也保不齊,他已經看出了端倪。
據說李停雲物色爐鼎已久,太極殿上下都在爲他籌辦此事。
而司無憂,正好就是那個極品。
這一次,司無邪是真的救不了她。
夏長風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司無邪終于願意冒險見他,還陪他小賭怡情,是想要求他從李停雲手裏把司無憂救出來。
司無邪即便抱着求他救人的目的,也沒有絲毫求人的态度。
甚至對曾經傷害過他的事情不抱悔過之心。
反而一步步地用話語刺激他,生怕他不夠憤怒。
不是司無邪愚蠢,不會審時度勢,恰恰相反,他就是太聰明了,聰明過了頭。
司無邪想要逼夏長風親手取回這顆心,這樣,他們就扯平了……或許吧,或許能扯平。
就算扯不平也沒關系,他把朱雀之心還回去,就有臉開口求夏長風救他的妹妹。
他知道,夏長風一定會心軟的。
一定會答應他。
他親手帶大的孩子,他怎麽能不了解呢?
他知道他所有的底細,所有的想法。
還有他對他變态的依戀,看起來像極了愛情。
老狐狸活了一千年,早在紅塵俗世中玩夠了,他年輕的時候,也曾自诩風流,玩世不恭。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撩而不娶,概不負責。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這種行爲,除了不播種不生子杜絕後患之外,比起他的渣爹也強不到哪裏去。
但現在他已經上了年紀,對愛情這玩意兒徹底沒有感覺了,他不可能付出真心去對待一個人。
更何況夏長風對他似是而非的畸形情感,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雛鳥情結,還達不到談情說愛的地步。
司無邪隻想利用夏長風對他的眷戀,用自己的命再賭一把,賭他一定會答應自己,救下司無憂,并在今後盡力照拂一二。
司無邪在把夏長風引入壁畫空間的同時,派人在榷場内找到了李停雲一行人,并把他們請到往生客棧。
他當然不對李停雲抱有任何期望。
但直覺告訴他,梅時雨,可能會幫到他。
有梅時雨在的話,興許他不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一切都能出現轉機。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賭桌上,他赢不了,但賭人心,不在話下。
……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對于司無邪的所作所爲,夏長風不能細想,也不敢細想。
他越想,就越覺得心寒。
老狐狸對他機關算盡,除了利用還是利用,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丁點真情。
夏長風恨不得掐死他拉倒,卻偏偏下不了手。
無論他失去朱雀之心後經曆過什麽樣的風雨摧折,無論他現如今變成了何等令人陌生的模樣,他還是會對司家這兄妹倆心軟。
沒有爲什麽。
梅時雨聽夏長風問起司無憂,直說道:“鎮妖塔,在我這裏。”
之前元寶把金棺交給他的時候,鎮妖塔也一并給了他。
夏長風頗覺意外。
鎮妖塔居然不在殿主手裏攥着?!
意外之喜。
他登時松了口氣,說道:“仙尊若能将關押司無憂的鎮妖塔交給我,雪蓮子即刻奉上。”
這話暗藏心機。
梅時雨并不知道跟在自己身邊的少年就是李停雲,更不會知道雪蓮子本來就是李停雲授意要給他的,不需要他答應任何條件。
夏長風算是鑽了李停雲此刻不在現場的漏洞。
梅時雨本就和司無邪近日無怨,往日無仇,站在他的角度來看,順水推舟做個人情,把司無憂放了,沒什麽大不了,就是件小事而已。
梅時雨卻忽然說道:“可是,鎮妖塔我沒帶在身上,還在樓上房間裏擱着,我讓元寶送下來。”
夏長風:“……”
說話留一半,吃面沒有蒜。
砒霜拌着飯,毒死你老伴!
夏長風立刻改口道:“梅仙尊,還是你自己去取一趟吧,換了别人,我不放心。”
梅時雨幽幽道:“不放心?這是爲何?”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當他告訴夏長風,鎮妖塔在自己手上的時候,對方眼睛一亮,就跟看他好騙而目露精光的奸商一個樣。
他隻是用謊話詐了一下,夏長風就有些着急了。
梅時雨心裏很在意,難道他看起來就這麽好忽悠嗎?
他轉身就走,留下一句:“好吧,我自己去取。”
夏長風追問道:“如果令徒不願意呢?”
梅時雨頭也不回道:“他反了天了,敢做我的主?”
實際在想:我要回去和元寶商量一下。
跟人談判這種事,梅時雨不擅長。
他怕自己把司無憂交出去了,反倒失去主動權,夏長風見他好拿捏,又加碼提些别的什麽條件,牽着他的鼻子走。
談到這種地步,不得不起沖突。
從别人手裏搶東西,比殺掉這個人更麻煩,因爲投鼠忌器,要是夏長風魚死網破,把雪蓮子全都毀了,事情就有些難辦了。
他得承認,他的小徒弟心思活絡,嘴巴伶俐,絕不是吃虧的主。
還是讓徒弟出馬和夏長風當面談條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