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怔怔地看着李停雲手中的海螺殼。
李停雲問道:“怎麽,你以前沒見過這東西?”
旺财搖頭道:“不,我見過。太極殿人人都有,但我沒有。”
“爲什麽?被人排擠了?”
“不,不是……是我的那個弄丢了。”
“怎麽丢的?”
“……”
這事兒說來話長。
旺财不喜歡随身攜帶任何東西。
赤條條無所牽挂才最爽。
他習慣把自己身上最重要的、最值錢的東西全都刨坑埋土裏。
海螺也被他埋了。
這是他從小跟着李停雲流浪的時候就養成的“好習慣”。
他有固定的“藏寶”地點,就在距離靈溪村不遠的一座小山包上。
小山和村莊,兩地相隔不過三裏路程。
山上一株兩人合抱粗的大柳樹樹蔭底下,已經被旺财刨得遍地都是坑了。
靈溪村附近,還有那麽一座荒城。
方圓百裏的人們随口稱之爲……荒涼城。
站在山上的大柳樹下,遠遠地朝山下望去,就能把城内斷壁頹垣、枯草橫生的衰敗景象盡收眼底。
靈溪村,這個已經被李停雲滅掉的村莊,其實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在凡間生活過的地方。
還有那座所謂的“荒涼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座十分繁華的城郭,由于城中盛産黃米,因此得名“黃粱城”。
……
兩百多年前。
旺财還是一隻被人拴在靈溪村村口的野狗。
沒有開智,不通人性。
人們把他拴起來,就是打算餓死它。
因爲它亂拉亂尿,亂咬亂叫,純粹是隻沒人要的野狗。
但村裏有個小孩兒總會分給它一口剩飯吃。
那小孩兒就是李停雲。
他也是受人排擠慣了,經常被人罵作野種。
跟一條狗同病相憐,其情可憫。
野狗欺軟怕硬,護食嚴重。
李停雲狠狠揍了它一頓。
賜名“旺财”。
旺财被他揍開竅了,學會了認主。
靈溪村屬于宗族村社,一多半人家都姓元,十分排外。
李停雲一家理所當然就是那個飽受排擠的“外姓”。
其實李家原來并不在村裏居住,他們本是黃粱城中大戶人家,因爲家道中落,才從城中搬了出來。
通常來說,宗族村社每年都有兩項重要的活動:修訂族譜、燒香祭祖。
靈溪村也不例外,尤其看重血脈傳承。
元氏族譜上第一等大人物就是在黃粱城做官的縣太爺。
縣太爺那一脈本就是從靈溪村走出去的。
回族祭祖當然得點頭炷香。
縣太爺一家說起來還跟李家頗有淵源。
當年元氏初入城中經商,李家對他們照拂良多,漸漸地,兩家人望衡對宇,比肩齊高,鄰裏和睦傳爲佳話。
不過後來,他們兩家因爲小輩不和而鬧掰了。
再後來,一家風生水起,一家每況愈下。
到最後,李家隻能搬出城外,搬到了靈溪村,他們能有片瓦隻檐遮風擋雨,還得靠元家不計前嫌的施舍和憐憫。
這些事情,都是年幼的李停雲有一搭沒一搭講給旺财聽的。
他沒有朋友,把狗子當知己。
旺财有個所有人都比不上的優點,就是懵懵懂懂,聽不明白。
它不會說話,隻會狗叫,完全不用擔心洩密。
李停雲甚至把自己放火燒了元氏宗祠的秘密也講給了狗子聽。
旺财在那個大火連天“兵荒馬亂”的晚上,異常興奮地汪汪大叫一夜,爲那些急赤白臉提水救火的村民“呐喊助興”。
次日它就被村裏的屠夫綁住四肢擡上了砧闆。
手起刀落。
第三天,人們在屠夫家中發現了他自己泡在猩紅粘稠的血泊裏、已經被殘忍肢解的屍體。
誰能想到,兇手竟然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
李停雲踩在凳子上,把結實雄壯的殺豬屠戶大卸八塊。
就像切泥巴一樣輕松。
他的臉上、手上、身上全都是血。
但他面無表情,甚至略帶微笑。
人不是好人,狗也不是好狗。
旺财當下就叼着屠夫的腦袋扔進了糞坑。
一人一狗連夜跑到河邊洗澡。
甚至打起水仗,玩兒瘋了!
他們笑得好大聲。
……
旺财從不疑心,他的主人有多狠、有多壞。
雖然狗子的記性一向很差,對從前的事情大多都記不太清了。
但李停雲那麽小的年紀就敢殺人放火,狗子還是很有印象的。
多年以後,李停雲長大了,再也沒有回去過。
最近去了一次。
屠村。
狗子比他有良心,在這兩百年裏,曾多次回過靈溪村。
畢竟他在山上的大柳樹下埋了寶貝。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得回去看一眼,否則沒法兒安心。
旺财之所以敢在山坡上藏寶,不怕被人偷走,是因爲那兒是李停雲生母的葬骨之所。
一個可憐的女人,屍骨經過大火焚燒,骨灰埋在柳樹根下,成爲孕育滿樹生機的養料。
葬着她骨灰的那座小山,被靈溪村的村民視爲不祥之地,他們世世代代恪守祖訓,沒人敢到山上瞎溜達。
也就隻有旺财才會偷摸地跑到山上去。
兩百多年了,他在大柳樹的樹蔭下挖坑藏寶,從沒出過岔子。
直到最近他才發現——家被偷了!!!
被偷得幹幹淨淨。
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個鳥來。
幹淨得就好像他是記憶出現錯亂,實際上他從來沒在這裏埋過東西一樣!
算算時間,這應該是在李停雲屠村前幾個月發生的事。
該死的毛賊!
旺财疑神疑鬼,一度懷疑是主人把他的寶貝卷走了。
但他不敢吱聲。
直到今天,他看到主人拿出了海螺。
這東西是底下的人瞞天過海偷偷做出來的,按理說主人不該有這個啊,否則太極殿還不得炸鍋啊……
旺财在心裏暗示的作用下下,越看越覺得海螺是他自己的那一枚,越想越覺得就是李停雲暗裏當賊,卷跑了他的私房錢!
他壯着膽子問道:“主人,你這隻海螺哪裏來的啊?”
李停雲說道:“夏長風給的,有什麽問題?”
旺财讪讪道:“沒問題……沒問題……”
哼,你撒謊都不帶眨眼的!
不過嘛,旺财肯定不能把自己在李停雲他娘的墳前挖坑藏寶、又慘遭洗劫一空的事情經過自覺主動地抖落出來。
他怕自己站出去認罪,李停雲會挖個坑把他活埋了!
李停雲見他眼神躲閃,必有貓膩,又一次追問道:“你的海螺到底是怎麽丢的?”
旺财随便找了個借口,搪塞道:“不知道……可能是我哪天太餓,就嚼碎螺殼吞到肚子裏去了。”
李停雲不信他,但也沒工夫跟他在這種無聊的小事上打太極。
于是乎,不再跟他多說一句話。
一揮手,粗暴地甩出一道傳送陣,精準地打在旺财身上。
勁風狂流突如其來,直接把旺财掀了個跟頭。
身子還沒站穩,人就已經被送走了。
送回太極殿。
沒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