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不爲所動,反問:“水怎麽就不能倒着流?”
小販匪夷所思,“水當然不能倒流了!你可見過人能逆生長,從老變小的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天理啊!”
旱魃卻說:“狗屁天理,豈不知,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
小販“嗐”了一聲,“壯士,你怎麽也學我,裝起來了?我是說,忘川水倒流,這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咱們應該提防着點。”
“沒什麽可提防的。”旱魃說道,不過是他這具特殊的僵屍軀體吸引水流罷了。
僵屍大都有“吸水”的通病,毛僵蛻變成不化骨,不化骨成長爲旱魃,在此過程中,需要不斷地吸收水汽,以加速腐化和新生。
“僵屍出則大旱”的說法,以及“旱魃”之名,皆由此而來。
僵屍并不懼水,可以說,是水催生了他。若是普通的江流河海,旱魃必然也不會忌憚,甚至會因遇水而興,實力大增。
然而,忘川并非人間凡水。
李停雲本身就有點怵這條八百裏忘川河,那河中水沾不得一丁點,濺在身上火燒火燎似的疼, 旱魃作爲他的分身,不必說,自然也是怵的。
僵屍之體,一旦靠近岸邊,河水就會漲潮,水花一浪接一浪向他湧來。雖然他已經蛻變成不死不滅的旱魃,幾乎沒有痛覺,但河水依舊會在他身上留下難看的疤痕,甚至是血洞。
這些傷口,愈合速度格外緩慢。
“壯士,說起這忘川河水,你可曾聽過‘忘川不渡有情之人’?”
小販逐漸适應了被人拎在半空、頭和腳倒垂下懸的姿勢,伸手指着一側無風而起浪的河水,“傳說,隻是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忘川河裏住着一位美麗的神女……”
人活得久了,錢不一定能掙夠,本事不一定見長,但八卦一定聽得多。
他興緻勃勃想要分享自己聽來的轶事,哪怕他并不确定自己處境是否安全。
他純粹嘴癢,閑不下來,一旦開口唠嗑,便沒完沒了。
就像他之前滔滔不絕講起那隻靈魂被撕裂的小鬼那樣。
李停雲頂讨厭話密的人,之前有梅時雨攔着,故而聽他啰嗦了那麽多,現在沒人阻止,定然不可能慣着他。
旱魃改雙手拎着小販,吆喝一聲:“走你!”
瞄着河岸邊一葉小舟,把他精準投射了出去。
“咚”一聲悶響,小販抱着腦袋滾進舟中,小船吃水,左右搖擺。
來不及思考忘川河邊怎有一處渡口,渡口處竟還停着一艘舟楫,小販隻是一臉懵然地坐直了身子,抖了抖肩膀,心想:奇了怪了,一點也不疼。
這時,他屁股底下傳來一個滄桑的聲音:“後生,你……壓死……老身了。”
小販匆忙站起身,隻見一條顔色鮮豔的大鯉子魚躺在舟中,幾乎被他一屁股坐成魚幹,在他起身的瞬間,“魚幹”原地一蹦、一跳,從船底的兩塊隔闆中來擠了出來,“撲”的化爲人形,變作一個身形瘦小枯幹的老婆婆。
老婆婆睨他一眼,“哪個不長眼睛的孤魂野鬼,敢來打攪你姑奶奶的清淨?”
小販定睛一看,連爬帶滾從船頭躲到船尾,什麽老婆婆,分明是陰差,孟婆!
孟婆轉眼瞧見李停雲,臉色變化比她這一轉眼還快,心道:原來是這個小祖宗。
旱魃喊她一聲“老拐子”,開門見山:“找你辦件事。”
他小時候聽漁人說,鯉魚又叫鯉拐子,喜歡打挺,又蹦又跳的,怪難捉住。孟婆平時就喜歡變成一尾紅鯉,在忘川河裏遊來遊去,亦或是晾在小船裏挺屍,殊不知這樣無聊地活了多久。不叫她“老拐子”,還能叫什麽?
年輕人,不講禮貌!這就是他求人幫忙的态度?孟婆心裏這樣想,嘴上卻另一說,和藹可親的樣子像極了鄰家老奶奶:“哎呦,小祖宗,找老身辦什麽事?”
“小祖宗”指了指癱坐在船尾的小販。
沒有說話。
孟婆問:“這是什麽人?你怎麽趕他到老身這裏來?”
“瞧着也不像爐鼎之體,爐鼎沒見長這麽醜的……拿他煉丹,怕是不成。”
“就是把他碾碎了,也煉不成一顆普通的丹丸,更别說,你想用乾坤鼎煉丹!”
“乾坤鼎開爐一次,不知要耗費多少修爲,找不着絕品爐鼎,我勸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浪費功力了。”
若是要讓梅時雨知道,李停雲炸毀了那麽多丹爐,依舊锲而不舍,最終目的是從酆都鬼界至寶、女娲所遺神器——乾坤造化鼎中煉出一顆仙丹,怕是會“委婉”地勸他:早點睡吧,也許夢裏什麽都有。
他真是在做夢!無異于還沒學會走,就想飛上天,和太陽肩并肩。
且不說乾坤鼎本是盤古運斧、鴻蒙初開時随天地同生的一塊精金所鑄,在上古人神共居、神明遍野的昌盛時期,隻有鮮少幾個先天創世之神才能操縱。
比如有抟土造人之功的女娲,再比如畫卦分陰陽、定五行的伏羲。
但說後來者,即便強如絕地天通的神族後裔颛顼,也無法使乾坤造化鼎爲己所用。
時至如今,神道繁榮的上古時代已經謝幕,那些動辄排山倒海、天崩地裂的傳說也漸漸遠去,先天衆神更是一個接一個隕落,絕地天通後,三界六道芸芸衆生再無成神之可能。
在後世,仙族日漸興隆,天道成爲主宰。凡下界之人,隻有汲取天地靈氣、飛升成仙這一條路可走。除修仙之外,雖還有修魔的存在,隻是縱觀古今,得道成仙者不在少數,真正成魔的卻一個都沒有。
出現這種情況,除卻修魔乃逆天而行,易遭圍剿,種種因素導緻其難度更高之外,也和遠古時候神魔之間屢次爆發戰争,但總是邪不壓正、魔族敗北不無關系。
妖、魔、鬼諸邪之道自古以來就低正道一等。
李停雲的修行之路,既不是純粹修仙,也不是純粹修魔,而是仙魔同修,在所有人看來,他走的“道”扭曲而又混亂,是看不到未來的,正邪是非的立場,他哪個都不站,又哪個都站了,腳踏兩隻船,真的很容易扯着蛋。
李停雲的實力當然不容置疑,若說以他的修爲境界,下界無出其右者,也是沒人敢反駁的,可他畢竟還沒有走到最後一步,還沒有真正突破作爲“人”的極限,既不是真仙,也不是真魔,更不可能是神。
所以說,他又是哪來的自信,何以認爲自己能夠使得動乾坤鼎?!